简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蓬乱得跟刚刚遭遇了两轮轰炸似的，黑眼圈倒是不算明显，不过简言严重怀疑，是那对几乎要耷拉到嘴角的眼袋对比衬托的结果。
她伸手抚了抚身上那套皱巴巴的、活像从腌菜缸里掏出来的卡通睡衣，强笑着看向林稚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世人诚不欺我。
果然人在狼狈的时候，最容易偶遇前男友。
“你最近……还好吗？”林稚予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简言。
“还可以。”简言边说边暗暗用劲，试图抻平睡衣前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不修边幅”。
“领子……左边的。”林稚予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简言摸了一下才发现睡衣领子反折了进去，赶忙扯了出来。
林稚予见状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像是家里的蠢狗终于学会了握手，简言一个没忍住，差点儿又把领子给折了回去。
“我这儿距离正式开拍还有点时间，一起喝杯咖啡？”林稚予开口邀请简言。
“不了不了，我赶……”简言看了眼前面已经堵到水泄不通的路口，还是咬牙把话给说完了，“时间。”
“你嘴硬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林稚予的语气突然有点暧昧，他甚至弯腰趴在车门上，简言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差点被安全带勒着脖子。
“这么怕我呢？”林稚予明显被简言的反应给愉悦到了，“你不会还打算跟我说，今天在这儿遇到，只是凑巧吧？”
“难道不是吗？”简言直接被林稚予的这句话给问懵了。
“我一个小时前才发了今天会结束在这里的全部戏份并转场成都的朋友圈，你就以这样一副……过于急切的形象出现，不觉得太巧了吗？”
“额，林导我觉得您应该是误会了。我这副过于急切的形象呢，主要还是为了赶着送我堂妹上学，二中也在这条路上，就在后面……不到150米。”
“至于你的朋友圈，”简言满脸疑惑地看着林稚予，“你不是早就拉黑我了吗？”
“你已经把我删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林稚予一想到跟简言分手后，那几十条他认真遣词造句、费心搭配图片，只发给她一个人看的朋友圈，居然从来没被简言看到过，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我那是开玩笑的。”他忍不住解释道。
“哦，我当真的了，哈哈。”简言假笑着蹭了蹭有点发痒的眼角，结果居然蹭下了一坨眼屎，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擦干净。
简言跟林稚予已经分手快一年了，林稚予是个网剧导演，按理说俩人根本搭不上边儿，简言当初之所以能认识他还是因为齐军。
那次的纪录片提案大会后，齐军又搞了个新锐纪录片导演的多地巡展交流会，交流会来到简言所在城市的时候，齐军自然也给她发了邀请函。
简言对这种场合一向敬谢不敏，可当时《一块红布》还在拍摄中，亟需更多的资源跟渠道，所以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到场尬聊了十几分钟后，简言就意识到，这趟算是白耽误工夫了，因为那交流会根本就是个大型“场面话”互夸派对，而且里面一大半人都不是干纪录片这行的，不过是卖齐军的面子来凑凑人数。
他们在发现简言是个独立纪录片导演后，一个个深感意外，就像是在破败的郊区动物园里发现了真正的的独角兽，简言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成了当晚的话题中心人物，而其他参与此次展映的纪录片导演竟一个个的无人问津，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成为中心的简言一开始紧张得手足无措，不过紧张的情绪很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以及该如何压制这份愤怒。
幸好这些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你扛得稳摄像机吗”跟“拍独立纪录片赚不赚钱啊”这两大方面，简言只需要先点头再摇头，然后在听到“简导的存在真是大大提高了纪录片导演的平均颜值”等类似夸奖时，不要张嘴骂娘，而是浅浅微笑就可以了。
不过简言的定力实在是有限，她几次想走又被反复纠缠，后面还冒出个自称网红经济人的家伙建议她以“美女纪录片导演”的人设签约MCN公司，简言明确拒绝后，那人却依然反复纠缠。
“简导您听我说，这当网红其实跟当导演一样，都是靠本事挣钱。挣钱嘛，都是生意，不寒碜的，您说是吧？”
“你误会了，我倒不是觉得当网红寒碜，是觉得这‘美女导演’的人设忒寒碜，我这人一向‘卖艺不卖身’的。”
简言说完冷冷地看着那人，原本火热的气氛也随着她这句话直接降到了冰点，几个跟着起哄的男人尴尬得面面相觑，那个网红经纪人的脸色更是一阵白一阵红，指着简言的架势像是要破口大骂。
要不是林稚予突然冒出来，用几句玩笑话快速扭转了气氛，简言觉得那天的交流会八成得毁在她手里。
简言那天没开车，交流会结束后是林稚予送她回的家，一路上他说了很多。
他说自己是北电导演系的研究生，简言直到跟他分手后，才无意间从其他人那儿了解到他根本不是北电的，更不是什么研究生，不过是在北电蹭过几节研究生的专业课罢了。
林稚予说自己是《穆赫兰道》的狂热粉丝，本来是想要成为一个“注重人性跟情感挖掘的文艺片导演，就像是坂元裕二那样”，但理想最终还是被现实打败，现在拍的都是些无聊乏味的肥皂剧、偶像剧，“毫无意义的Tittytainment”。
“听着就挺没品的，是吧？”他自嘲道。
“好的偶像剧比好的文艺片更难拍，毕竟它还要兼具通俗跟娱乐性。”简言真诚地安慰道，并且没有纠正他“坂元裕二不是导演而是编剧”的这件事。
从那天开始，林稚予就开始积极地追求简言，简言当时正好单身，对林稚予的解围也挺有好感，又加上他笑起来着实好看，便很快答应了他提出的交往请求。
不过俩人在一起还不到半年，林稚予有天却突然来到她的工作室，说了没几句就要分手，当时工作室的大家都在，刘特反应最快，当即起身招呼大家去喝下午茶，汪筱雨走之前还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了林稚予两句，“别动不动就提分手，太伤感情了，有话好好说！”
“你是认真的吗？”简言当时还特意确认了一遍，“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同意分手。”
她在感情上一向如此，那就是顺其自然不强求，再加上那段时间她满脑子都是《一块红布》，那是工作室第一次正式拍摄并制作完整的纪录长片，工作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那段时间几乎要住在工作室里，根本腾不出时间跟林稚予约会。
作为女朋友显然不合格，林稚予因此提出分手，她自然无话可说。
可让简言没想到的是，她这话一说完，林稚予反而更生气了。
简言惊讶极了，因为在她眼里，林稚予称得上长袖善舞，涵养也不俗，她甚至没见过林稚予发火儿的样子。
“你跟人家稚予好好学学，他那才是正经大人该有的样儿呢！”简家涛在跟林稚予吃过一顿饭后，极认真地跟简言说过这么一句。
“你早就想跟我分手了对吧？”不过林稚予的质问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简言直接被他问懵了，完全搞不懂他从哪儿得到了这个结论。
林稚予不等她回答，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简言你爱过我吗？”
“那你爱过我吗？”简言反问道，林稚予的脸上顿时闪过了被揪住把柄的惶恐，不过稍纵即逝，简言根本没能发现。
“你根本就不爱我。”林稚予开始自问自答，“你甚至都不像个女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对我撒过娇吗？连你爸都说过你这一点！”
“我们从第一天认识，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简言觉得林稚予简直是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而且我们在一起之前，我提醒过你这一点，还记得吗？”
“我……我以为你那是开玩笑的！”林稚予理直气壮地冲着简言喊。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简言也懒得再继续了。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你根本就不会爱一个人，你甚至都不爱你自己，你只爱你拍的这些……”林稚予边说边狂乱地挥舞着双手，“这些根本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简言听到这里，火气也上来，“你应该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你离开，我真的挺忙的，虽然我的所作所为，在你看来毫无意义。”
林稚予明显被噎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能占到上风，又换了个伪善的嘴脸继续哔哔。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简言，你以后有时间还是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恶意，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标准的‘回避型人格障碍’，再继续这么……”
“林稚予，你最好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看医生！”
不过，简言到底还是在网上查了一下什么叫“回避型人格障碍”。
“……高自尊跟高敏感的共存，导致患者很难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简言在看到这句之后，就无语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她觉得林稚予才是那个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家伙。
“加个好友吧，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林稚予掏出了手机，直接打开了微信名片等着简言扫他。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简言注意到前面的车往前开了一个车身，立刻就想跟上去，可林稚予的手还按在她的车窗边。
“这么介意过去的事情吗？”林稚予故意激她。
简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正要跟林稚予说别在她身上瞎耽误工夫了，后面的车突然开始狂按喇叭，那位司机大哥也是个暴脾气，降下车窗，直接冲着林稚予开喊。
“哥们儿，这地儿可不是你勾搭女孩儿的地方，都堵成这样了，咱们有点公德心成吗？”
可让简言意外的是，林稚予根本不搭理那人，而是执拗地把手机往自己眼前怼得更近了。
“好吧，你赢了。”简言假笑着拿起手机扫了林稚予的手机屏幕，“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林稚予飞快地通过了简言的好友申请，却还是不松手。
“林稚予，你还想怎么样？”简言都要被他气笑了。
“这次不要再删掉我了，好吗？”
林稚予冲简言露出她曾经最爱的笑容，简言轻轻地点了点头，林稚予这才松开抓着车窗的手，简言一脚油门踩到了底，她看着后视镜里还在不断冲她招手的林稚予，决定拐过这个路口后就立刻删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