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堡子山，我们再次沿着乡道下山。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舟曲新东方希望小学，这是在汶川地震后，新东方出资捐建的一所学校。
下山后，我们又回到了祁山堡附近，时近中午，大家决定在镇上的小面馆吃午饭。我们找到了一家叫“祁山扯面”的小店，每人点了一碗扯面。在等待的时候，我和坐在马路边上写作业的几个学生聊天。她们是镇上初二的学生，在写英语和数学作业。我看到对面的祁山镇初级中学已经关闭，校园里杂草丛生，就问她们在哪里上学。她们告诉我在前面不远。政府把原来的小学和初中合并了，重建了一所九年一贯制的义务教育学校。她们就在那里上学。
吃完饭后上路。从祁山镇到舟曲有两百多公里，尽管大部分路段都是高速公路，也需要两个多小时。路上我小睡了半小时，用电脑工作了两个小时。下午三点我们行驶到了舟曲出口。
舟曲县政府的领导郭县长已经在出口等我。他先安排我去参观了土桥子村，是舟曲县打造的示范农村。小村的街道修整得非常整洁，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巨大的葡萄架，葡萄架上已经结满了青翠欲滴的葡萄串，有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和美丽。村里还建了村博物馆，陈列展示了一些农村用具。我小时候也用过其中一些，比如簸箕、扬谷风车、舂粮食的石臼等，看到时心里还挺有亲切感的。
从土桥子村出来，又到了白龙江边上的一个农产品陈列和展销基地。以县政府为首，他们在着力打造农产品商品化的模式，把农产品收集起来，经过加工包装处理，用统一的品牌销往全国各地（当时我还没有做东方甄选，否则就会帮他们销售产品了）。因为舟曲境内有拉嘎山风景区，所以不少产品都用拉嘎山作为品牌，有蜂蜜、胡椒、桑茶、桑葚酒等。他们希望我宣传他们的产品，我满口答应，并且建议，有些产品可以和新东方形成定点直供。农民真的不容易，收获点东西，如果不能卖出去，就会立刻没有经济来源。而农产品的商品化，并打通全国销售渠道，是他们获得经济利益的最好路径。现在网络直播平台的建立，使得农产品的直销有了一定的出路。但直销需要有粉丝群体，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吸引粉丝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也许这恰恰是以后我这样的人能够帮助作一点贡献的事情。
看完农产品后，我们上路向舟曲县城进发。我们要去的石家山新东方希望小学，要从县城穿过后，爬上两千多米高的没水山，沿着几乎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盘山公路盘旋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山上东山镇的石家山村。新东方的希望小学就坐落在那里。
当初捐建这所希望小学，是因为汶川地震的时候，舟曲也在地震带上，山顶的农村小学就被震倒了。当时全国的捐款都到了四川，结果一线之隔的甘肃没有任何人关注。有一次我和省里的一位朋友吃饭，他提起了这所学校，希望有人捐献重建。三杯酒下肚，我二话没说就答应捐献三百万，建设了这所希望小学。2009年这所小学建成，我从兰州翻山越岭，驱车十二个小时来参加学校的落成典礼。那一次，县城背后的盘山路，还都是砂石泥土路，悬崖边上也没有栏杆。我们心惊胆战，从山脚颠簸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山顶的学校。
没有想到第二年，舟曲就发生了特大泥石流。泥石流几乎把半个县城都埋没了，两千多人失踪或死亡。这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城市。后来全国各地开始援建舟曲，又让舟曲的面貌焕然一新，并借此机会在老城边上修建了一座新城。不过我已经十多年没有来舟曲了，这次来，看到县城干净整洁，上山的路已经全部修建成了水泥路，老百姓上山下山方便了很多，还是从心里感到祖国在不断进步，边远地区的老百姓，生活比过去好多了。
舟曲，在藏语里，就是白龙江。曲，在藏语里指江河。后面我们还要走过玛曲、碌曲等地，也都是以藏语的江河名作为地名的。舟曲，是藏族文化和汉族文化的交界处，两种文化在此地交相辉映，互相融合，藏族人占到了35%左右，汉族占到了65%左右。县城坐落在大山之间，处在白龙江峡谷之内，周边山势高峻，似乎任何一座山滑坡，都有可能把整个县城全部埋没。但汉武帝时候，就在这里设置了武都郡，由此开始建城，经历无数风雨，至今依然是从汉地入甘南的必经之地。
波涛汹涌的白龙江，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最终汇入长江。它是嘉陵江的一条重要支流。白龙江发源于甘肃甘南的藏族自治州碌曲县，靠近四川省若尔盖县交界的郎木寺。若尔盖草原，大家并不陌生，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草地，指的就是若尔盖草原。白龙江从碌曲县和若尔盖县交界处出发，经甘肃的迭部县、舟曲县、陇南市等地，在四川广元市境内汇入嘉陵江。
跨过白龙江，穿越古县城，我们沿着盘山路开了一个小时。我一路直播了沿路风光，网友们都说好壮观。从山上俯瞰舟曲县城，白龙江从城中心奔腾而过，整个县城坐落在河谷里面，四周都是高耸挺拔的高山，层峦叠嶂，气势恢宏。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青山绵绵，无尽风光。
到小学已经快六点。学校为了迎接我们，让孩子们留了下来，村里的老百姓也到学校里来看热闹。尽管我们反复强调一切从简，不要接待，但镇政府和学校还是安排了孩子们在校门口，拿着花饰，不断喊着热烈欢迎的口号。学校还是当年落成时的样子，因为高山上没有污染，十年过去，整栋楼看上去一点都不旧。现在，这所学校有接近九十位同学在里面上课，一到六年级各一个班，总共有十四位老师。
十年前，这个学校有二百多名学生，随着中国的城镇化建设和人口迁徙，越来越多的家庭走向城市，留在农村学校上课的孩子越来越少，中国乡村学校空心化的倾向，正在愈演愈烈。
学校里，学生的学习用品、书包、图书、教学设备等，基本都是新东方捐赠的。这次我来，又给孩子们带来了十万元左右的捐赠品，包括孩子的衣服、鞋子、图书、电脑、投影大屏等。
参观完学校，在操场举行了捐赠仪式，地方领导发言、校长发言、学生代表发言、我自己发言。尽管已经下午六点多钟，坐在太阳底下依然感到脸部热辣辣的滚烫。孩子们坐在太阳底下的时间比我们还要长，不过他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好像在太阳底下习惯了，也不怕晒。捐赠仪式结束后，我到孩子们身边，和他们一起照相。看到这些农村的小孩子，我立刻就能够想起我的童年，样子应该和他们没有多少区别吧，单纯而快乐。
学校特别热情，用大锅煮了几只土鸡，还有煮的玉米和土豆等，让我们坐到办公室品尝。我推却了一番，觉得让他们破费非常不好意思，但鼻子里充满了土鸡扑鼻的香味，让我不知不觉坐到了美食面前。我吃了一只鸡腿，那种鸡肉的香味是在城里绝对吃不到的。这种乡村的土鸡，直接放在锅里煮，煮熟后那香喷喷的味道，绝对超过任何一道五星饭店里的菜肴。这一意外的“豪华”招待，让我开心了很长时间。
“宴会”结束后，我们打道回府下山。没有想到孩子们还在排队送我们，让我心里又内疚又感动。下山的时候，刚好太阳在山头闪耀，金黄色的霞光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向下面的舟曲河谷，让河谷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这个小城的老百姓，已经祖祖辈辈在这里居住了上千年，不管历经多少人世沧桑，都坚守在这片土地上。白龙江的河水浇灌着这片土地，一次次让人们从灾难中站起来，坚守着一方的信仰和历史。
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街道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甘肃舟曲特大山泥石流抢险救援纪念馆就在城市中央。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对于这场灾难已经逐渐淡忘，重新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常生活。相关部门对周边的山岭进行了细密的地质勘查，确认近期再次发生泥石流的可能性不是太大。我们到达城市中央的时候，纪念馆已经关门，真应该进去看一看，但我也不能提出太多额外的要求，只能留待下次机会了。
尽管我非常想行走一下老城，回顾一下十年前穿行在古老街道的感觉，但我们在老城并没有停留，而是穿城而过。前面有政府的汽车带路，我不好意思让他们停下来等待。今晚的住宿安排在了舟曲新城。新城要从老城向西十五公里，和老城并没有紧密相连。新城也在白龙河边上，大山之间，最初选择这里，一是周围山体的地质结构比较稳定，二是河谷地带相对开阔。据说新城的设计还获得了各种大奖。我们到达时，天色已黑，看上去就是一座安静的小城，晚上没有什么人气，不像老城有浓厚的烟火人气。
一个城市是需要培养的，需要有千年的历史熏陶，需要有百姓世世代代的坚守，才会产生那种迷人的气息。新城尽管干净整洁，但总让人觉得单薄而空虚。不少地方拆除老城建设新城，是一种消除历史记忆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破坏而不是一种建设。
我们入住了白龙河边上的御景酒店，建筑带有藏族风格。在酒店几乎就能够听到河水的涛声。晚上，郭县长和其他几位领导，来和我共进晚餐，席间他们依然希望我能多多支持舟曲农业的发展。地方领导真的很辛苦，婆婆妈妈的事情都得管，而且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要承担全部责任。
晚餐结束，和朋友们告别，我一个人又到白龙江边上去散步，在桥上听江水奔流不息，看远山绵延不绝。大地生生不息的活力，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舟曲新城在群山的包围中有点寥落，唯有窗户里那星星点点倔强的灯光，透露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自强不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