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场梦境里，铺天盖地似乎都是无尽的血色，后来知道慕云峰睁开眼睛，他才发现并不是铺天盖地的血色，而是沐云野的眼睛几乎被鲜血浸润。
他的身体被绑在两个巨大的海底石柱之上，粗大的锁链似乎意味着这是永远也无法挣脱的枷锁。不只是眼睛蹊跷，似乎都在流血，只是这鲜血不知飘散了多久，在这浅渊的海水之中，已经不能带来任何颜色。
潜渊的海水是那样的沉静，沉寂的所有的声音似乎都从沐云野的耳边消失，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包括海水涌动的声响。
四周万籁俱寂，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而他被囚禁其中，似乎看不见任何希望。
沐云野想要听，想要听到外头是不是有厮杀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所以才会导致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与破碎之中。
直到那个时候，直到既是身为父亲又是身为魔君的人，把那个巴掌狠狠打在沐云野脸上的时候，他才发然醒悟过来，原来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爱过那个叫风清雪的女人。
对方在他们相识不久之后，便在沐云野的食物中下了药，那种不知名的要让沐云野疯了，一样地认为自己爱什么风清雪，为了他愿意抛弃一切。
所以才导致了今时今日这无可挽回的局面。
所有魔修都知道是因为他的错，因为他的执迷不悟才让那些正道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即使是身为魔君的父亲，也无法保下沐云野，他只能让他活着，却不能决定他如何活着，所以他被愤怒的魔修们几乎废去了所有的修为，之后被囚禁与潜渊的深海之中，昏沉不见天日。
那时候沐云野满脑子想的都只有一个人，除去对父亲的愧疚之外。
他想到自己最后和凤凌最后一次见面之时，对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以及受伤的眼睛，每每想到这个画面，沐云野就感觉到后悔。
他都想再见凤凌一面，哪怕并不将自己这龌龊的思念说出口，他也想要和对方说一句抱歉。
就在这时，眼前空无一物，毫无色彩的海水，忽然多了一抹红色，那抹沐云野朝思暮想的红色。
再见到了凤凌之后，沐云野终于可以对他说上一句对不起了，只是那句盘桓着嘴边的爱意始终无法说出口。
在这种时候说爱无疑是一个笑话。
沐云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终究是要死的，无论这场战争谁获得了胜利，如今他的情况都不允许自己这样苟活于世。
这样的一份爱，对于凤凌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应该有的负担，所以沐云野最终选择了逃避，他选择把这份未曾说出口也不会说出口的，喜欢藏在心里，当作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凤凌是他眼中最炙热的火，也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他不应该问何的事情束缚，尽管他一样心地善良。
这件事情将会成为他的秘密，停留在凤凌的记忆之中，或许会被发现，或许永远不会。
意识到凤凌并不喜欢沐云野，慕云峰并没有觉得开心，而是感到了由衷的消沉，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师尊最可能爱上的人只有沐云野，然而事实证明，师尊和沐云野都是不爱的。
明明是真正的沐云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是到头来也并不爱他，这恰恰证明了，即便没有爱这个字眼，师尊也会为了自己重要的所谓的朋友，同门亦或者说像他这样的徒弟去付出很多。
没有人在师尊眼里是真正特殊的，他给予所有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同等的关怀。
既然无人特殊，那就代表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慕云峰原本还妄想过自己，或许对于师尊来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因为有沐云野这层关系在，结果一觉醒来，这层关系似乎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到头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师尊太过于良善。
正是因为这样跌落谷底的失望之后，慕云峰在想着不如破罐子破摔，这世上艰难之事成千上万，他如果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又如何能够甘心放弃？
于是才有了后来，这如同闹剧般的种种。
那是慕云峰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谁都需要尝试放手一搏，哪怕心中已经几乎可以确定结局是什么样子，但是慕云峰，知道自己和沐云野终究是不相同的，他无法忍受，将这份喜欢永远藏在心里，更无法忍受师尊自己发现他的那一天。
所以与其畏畏缩缩，不如直接了当地表达出来，或许这和心魔有关，但是慕云峰更清楚这更多的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重新又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之后，慕云峰对凤凌露出一个笑容。
“他真的从未从未恨过师尊，甚至对师尊满心愧疚，因为对你了说的那样的话。”
凤凌低头皱着眉头，声音也低了下去，“纵使亲如兄弟姐妹也会有摩擦，我顶多其他一阵子，回到宗门之后早就已经不生气了，哪曾想这件事情都叫他如此惦念……”
说的再多，如今看来都是遗憾，当时的沐云野已经道了歉，而凤凌也已经说过了原谅，再去重复似乎也没什么益处，可人总是放不下遗憾之事。
凤凌低声念着什么，情绪也越发激动起来，慕云峰毫不犹豫的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
“师尊冷静点！”慕云峰低声喝道，“你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是无法挽回的，这么多年以来，也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何苦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凤凌一愣，“可是……”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慕云峰继续道：“我要告诉你这些，为了就是让你看得更清楚一些，虽说说我们现在和风清雪是合作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更加提防她一些。”
凤凌眨眨眼睛，神情清楚了一些，“抱歉，我只是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就像我无法接受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突然对我说喜欢一样……”
慕云峰笑了笑，“师尊，这种时候就不用挖苦我了。”
凤凌也笑了起来，侧目看向不远处慕云峰指给他的那座山。先前不觉得，如今去看到真的有些相似，只是当时到处是凄风苦雨，而如今却是秋风暖阳，一片蔚然。
在不得不接受事实之后，凤凌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最起码的他知道了很多应该知道的事情。
重点不在于自己的心是否看透，而在于那个叫他看不透的人已经放下了。
“仔细看看这里的风景其实很好。”凤凌感慨道，“早年我独自一人离开栖凤山，那时只想着一心要离开，却没有想过离开之后究竟要去什么地方，究竟要做些什么。就是在那个时间我遇见了秦封醉，说起来这家伙虽然修为不行，但是活的长的很。就是他告诉我应该去邝寒门，我去了，那个时候邝寒门的宗主也就是我父亲飞升前最好的朋友，也早已飞升，我的师尊便是他的大弟子，也是邝寒门的下一任宗主。”
慕云峰：“原来如此，我曾听林至师叔说过，师祖的性格最是洒脱不过，而是对你是所有弟子里最像他的。”
凤凌摇了摇头，“不，其实不够向一直以来，我其实都在学着师尊的样子而师尊也不过是在学他的师尊罢了。只是师尊比起我，真的要更加洒脱，他也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我终其半生，好像什么都没有学会，空有一身修为。”
慕云峰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师尊，你记不记得自己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但来这世上一遭这样随心而活，这个随心自然指的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先前我就是总也看不透老是钻牛角尖才把自己陷入了心魔之中，如今浮浮沉沉几遭，我反倒清醒了一些，每个人生而不同，想要做到的事情也不同似的，你希望修真界一片安宁，希望所有恶事皆可消弭，而我只希望能陪在师尊身边。当然，人总是贪婪的，我还是不能控制自己不对师尊怀揣着这样逾越的心思……”
此时凤凌在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波澜了，不仅没有波澜，反倒产生了一种习惯了的感觉。
“……”他欲言又止，“算了，我如今也懒得去管你究竟怎么想，毕竟那是你的自由，你愿意喜欢我就喜欢下去吧，只要做好没人回应的准备，不要自己失望就好。”
慕云峰淡淡笑了笑，摇头，“对于这句话我也早就已经回答过了，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对此失望。”
话音刚落，有风乍起。
慕云峰的发被风托起，他只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可是眼神之中却早已像是历经了无数时光里的带着沧桑与岁月的沉淀。
唯一不变的是，永远不愿意退却的坚定，似乎无论眼前是山海还是天堑，他都永远会继续走下去。
凤凌长叹了一口气，早就已经失去了让他放弃的力气。
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
待到一切事情全部解决之后，或许凤凌也可以学着去爱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