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赫溪原本是想找慕云峰倒倒苦水，结果没想到还自己讨了个没趣。
不过即便是这样，因为无聊，他还是硬拉着莫云峰聊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慕云峰又一个人独自在小院中枯坐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已是霞光满天，点点星光渐渐布满夜空。
他听到一声轻响，一抬头正是凤凌回来了。
“师尊。”
凤凌表情慵懒，垂头看他一眼，“天都黑了，怎么还在院子里？”
慕云峰如实回答：“因为师尊还没回来，所以我……”
凤凌轻笑一声，“我是你师尊，又不是你徒儿，需得你这么处处关心吗？”
慕云峰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徒儿只是……”
凤凌摆摆手，“无妨，这些都不重要。说起来我们也在这平阳门待了一些时日，是时候该离开了。”
慕云峰心头一喜，所以说在平阳门的时也是挺自在的，但是整日总也见不到师尊，却也是让慕云峰不大欢喜。
毕竟上路之后，慕云峰就能整日和师尊待在一起了。
凤凌既然做出了决定，慕云峰也是绝对不会有任何意见的，不如说他巴不得早日离开。
凤凌说完这个消息之后，都没有像前几日那般径直去屋里休息，反倒颇有兴致的在慕云峰面前坐下了。
“方才文赫溪那小子拉你喝酒来着？”
慕云峰点点头，“文公子因为楚公子的事儿一直心情不好，这件事情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知，所以只好来找我喝酒解闷。”
凤凌笑了笑，“他虽胆子很小性格脆弱，但不得不说，倒还是挺有义气的。”
慕云峰心头一动：“我能问问师尊，当初为何要把文公子带回宗门吗？”
凤凌一愣，随即举杯看月，淡然回答道：“当时我正在游历，一个人坐在酒楼喝酒，他不知我身份上来的话，我见他有趣，便故意逗他玩罢了。”
慕云峰心情有些复杂，“此话说来唐突，先前我就想问师尊，为何总要在世人面前装作一副风流恣意的样子，明明那些人被带回宗门也不过是小住几日而已……”
这话换做以前，慕云峰是绝对不敢同凤凌问起的，虽然他眼睁睁的见着凤凌带过好些个不同的修士回宗门，有些对凤凌热情无比，有些对凤凌惧怕不已，但无一例外的是，凤凌不过几日就对那些人没了兴趣。
一开始还拉着人家喝茶看风景，没几日就失了兴趣，直接遣人把对方送下山去了。
当真说起来，风流二字实属冤枉，毕竟凤凌当真是连那些人碰都没碰过，他们大都都是和文赫溪差不多，被凤凌的美貌冲昏了头脑，满口答应跟对方回宗门小住几日。
结果入了寒暮山，进了邝寒门才知道，原来这个美人其实是修真界人人惧怕的凤凌。
原本的态度也就立刻三十六度大转变，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有些知道自己心虚地离开邝寒门之后，只当是在外游历了一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什么话都不说，而有些就没那么厚道，说了凤凌不少的坏话。
目前十八岁，自有记忆开始，凤凌就已经习惯从外头带人回来了。
从小到大他对那些人的特征也都大概的有了一些了解，大都是生的一副清俊模样，气质翩翩像书生，性格也大都温和有礼，最起码的看上去是这样。
若说从前慕云峰，还不觉得拥有这些特征是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在楚玦的梦境里走了一遭，他忽然就对这个有了别的想法。
虽然他从未在梦境里看过那位前辈的模样，但也大概能猜出对方应当生的十分英俊，而且是和凤凌完全不同的类型，清静儒雅，气质温和，而且十足十的心地善良。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以来，师尊带回山中的那些人，其实大都和这位前辈有相似之处。
尽管慕云峰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巧合，但他也还是忍不住会多想。
就好像秦封醉会给自己做个和陈随玉不那么像的人偶睹物思人一样，或许师尊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思念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虽然做法不同，但大抵的思念都是一致的。
慕云峰鼓起勇气来直视着凤凌的眼睛，从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看到了几分愕然，像是某种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之后的惊慌。
不过只是一刹那的功夫，惊慌便四散而去，留下的只是一派平静。
“说起来，这件事同你说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凤凌给自己斟了杯酒，“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之所以把他们带回来，其实也不过是有些睹物思人的意思而已。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像我那位已经故去的朋友，我欠他很多，总难免会想到他。”
慕云峰只觉得心头抽痛，像是有一根细针在密密的扎。
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师尊对那位前辈，只有亏欠，没有别的感情吗？”
凤凌手上的动作一滞，“别的感情？还能有什么？我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最后殊途同归，发生了许多的事，他那条命因我而死。我欠他的东西，即便他死了也是还不完的。”
莫云峰愣住了，这是他头一回清清楚楚的在凤凌的脸上看到这种悲痛的样子，红眸在月光的映照下透着几分悲凉，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是无话可说。
他抬头看着月亮，像在看月又像是在看某个早已过去的人。也就是这一刻慕云峰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永远比不过那位前辈，在师尊心中，即便对方是个已死之人。
因为这句话慕云峰的心绪纷乱，顿时口不择言：“如果可以的话，我这条命也可以给师尊，任由您处置……”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云峰的脸上。
慕云峰愣住了。
他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凤凌。
凤凌脸上还带着几分薄怒，眼神中的悲痛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激愤还未消散的愤怒。
“你的命？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这世上值钱的东西千千万，唯独你的命算不上！”凤凌站起身来，“我把你从凡界里带上来，照顾你长大，是身为一个师尊，我可能并不够格，但我也自认为从未见过女生，因此也不需要你对我说这样的话。”
慕云峰捂着脸，不觉得痛，只觉得由衷的后悔：“师尊对不起，我……”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我让你记住一点，那就是唯独你这条命，对旁人来说并不重要，可是对我来说，你是我一手救活的！倘若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若头脑发热的想要用自己的命救我的话……”
凤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到那时，你我二人生死不论，但我不再是你的师尊，你也不是我凤凌的徒弟了，知不知道？”
此时此刻，慕云峰从凤凌眼中能看到的就是滔天的怒意，他真的真的非常的生气，这是前所未有的。
但不知为何，慕云峰反倒在心底松了口气。
师尊会因为自己说出的蠢话而生气，会因为自己的性命而感到恼怒，这就代表着最起码的自己在师尊的心中也占据着一席之地，尽管这可能只是师徒情谊，但也不算什么。
只要有，就够了。
因此，在面对师尊愤怒的眼神时，慕云峰忽的平静了下来，轻轻的笑了一下。
“我知道师尊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如果我能活下来，能够修行都少不了失真的心事，我绝不会拿自己的这条命随意开玩笑的。”
凤凌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你知道就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也不是，这当是为了不给我添麻烦，你也无论如何要护好自己的这条小命，别让我白费了那么大的功夫。”
慕云峰点了点头，眸色晦暗些许，“可是师尊有一句话，我还是必须要告诉你，倘若有一日，你在我面前真的有危险，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挡在你面前。”
凤凌皱眉，“我跟你说的话你是扭头就忘吗？”
慕云峰摇头：“师尊同我说的话，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只不过记得归记得，但如果当真遇到这样的事，恐怕我还来不及多想，就已经挡在师尊的面前了，还望那时，师尊千万不要怪我。”
说这话时他目光罕见的，时时刻刻的都在看着凤凌。漆黑的瞳孔之中，只能倒映出天上的星月光华，犹如将一片夜空，印在了眼眸之中。
凤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斥责的话。
他用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呢喃道，“果然不管怎样，都是死性不改……”
轻轻叹罢，凤凌倒没了多少不悦的表情，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了，我真发生这样的事，我自然是不会怪你的，但你还是要给我记着，我这个师尊说的话才是你的谨记的东西。”
慕云峰温和的笑了起来，“那是自然，师尊说的每一句话，徒儿都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凤凌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我才发觉，你看着乖巧懂事，说起这样的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说完这话，凤凌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里。
慕云峰则是看着他的背影，漆黑的瞳孔中酝酿着前所未有的晦暗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