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中，慕云峰似乎很少看到凤凌露出这样担忧的神色。
但也不是未曾有过，只是那时刻似乎都是在慕云峰尚且年幼的时候，身体因为灵力而错落百出，每每昏倒受伤之时，便都能见到凤凌那副担忧的模样。
后来随着年岁渐增，灵力的融合也越来越好，便在没从凤凌的眉眼之中看到过那副担忧的神色。
如今又看见，一时之间竟激起了许多年幼之时的记忆。
那时年少，真真是懵懂无知，只把凤凌一人当做自己的希冀，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牵着他的一角，只有这样才能够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记忆渐渐远去，脑袋也逐渐清醒过来。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凤凌的声音里头带着罕见的慌乱，不明显，却还是能够听的出来。
慕云峰有些迟钝的眨了眨眼睛，不再是梦境中那般，一切都是空旷虚无的，他的手正老老实实的握着凤凌的手，细软，坚韧，真实。
似乎把梦境之中那些虚无的东西全部都一扫而光，这一刻慕云峰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回握住了凤凌的手。
凤凌身子一僵，随机露出欣喜的表情来：“太好了，终于清醒过来了。”
慕云峰想开口说话，声音却有些嘶哑难听：“师……师尊……”
凤凌点点头，手指遮住慕云峰的唇，“伤害没痊愈就别说话了，清醒过来就好了，继续休息吧，我们马上就快回到终白门了。”
慕云峰这才发现，周围飘渺而过的像雾一般的云彩，而自己如今正躺在机关术丹顶鹤的背上。
头顶也不再是乌云密布，时时刻刻就要下瓢泼大雨的样子，空气里的血腥味道也早已消失不见，他们如今正在返程的路上，距离终白门不过半天的功夫。
先前被潜渊之中的灵兽袭击先写丧命的事情，竟让人觉得恍如昨日。
慕云峰躺在丹顶鹤的后背，视线恰巧能够看到凤林瘦削的下巴和垂下来如如墨一般的青丝。
恍惚之间，如今的师尊和梦中的凤凌似乎蓦然交叠在了一起，可是又清清楚楚的提醒着慕云峰，现在的师尊和当初的他已然完全是两个模样。
外貌没有丝毫的改变，可是慕云峰能感觉到，师尊心中已经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他那场梦终究没能做完，他也没能看到这三人的故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沐云野因何而死，凤凌和风清雪又因何反目。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慕云峰始终放心不下。
可是他做起梦来又随即又随便，完全不能自己掌控，什么时候入梦，入的是谁的梦，对于慕云峰来说，既然全部都是恍惚且不确定。
他也不敢将梦里发生的事情同凤凌去说，恐怕到时候又会引起另一种担忧。
这种秘密便只能放在心里一个人偷偷咀嚼消化，一个人偷偷期待着下一次梦见的到来，或许终有一日，慕云峰也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完这个故事的结局。
脑袋里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慕云峰才发觉胸口隐隐有些作痛，想到那个时候，那灵兽一只脚踩在自己的胸口上，恐怕确实留下了些许的内伤。
凤凌低头，见他睁着眼睛，便问：“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云峰原本张口就想说没有，因为他素来逞强惯了，可那一场梦做完之后，他忽然又换了一种想法，或许有些时候，在师尊面前就该做个示弱的才好。
于是他有些费劲的抬起手放在了胸前：“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沉闷，阴影作痛……”
慕云峰的身子受了伤，本就虚弱声音听着有沙哑无比，看起来确实挺唬人的样子。
凤凌忽然弯下腰，低着头，长长的青丝垂了几缕落在慕云峰的脖颈处，带着微微的瘙痒以及股子淡淡的清香。
慕云峰感觉自己的心跳顿时加快，如同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叫人想忽视都难。
凤凌低头，白皙的手指抚上慕云峰的额头，微微有些凉意。
淡淡的灵力，通过凤凌的手掌传到慕云峰的身体之中，让他顿时觉得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并且四肢也变得轻盈起来。
不一会儿，凤凌松开了手，长长的发丝也离开了。
“我给你输送了一些灵力，能让你好受一些，再忍一会儿，回了终白门之后便有医修来医治你。别担心，我给你喂了丹药，护住了灵脉，你这胸口应当只是外伤，不会有事的。”
听到师尊如此耐心的解释，慕云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多谢师尊，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凤凌摇头，表情之中有着难言的复杂。
慕云峰默默的瞧着他，没一眼都不想放过，某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让他紧紧包裹，之前想些丧命的记忆，似乎又再一次的涌上心头。
倘若他真的死了的话，不仅梦境成空，连再一次见到师尊都成了虚妄。
除去年少之时，慕云峰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好好的活着。
他从来没有这么执着过于一件事情，也从来没有这么为自己的生死而担惊受怕过，可是再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看到凤凌那张脸的时候，感觉到他手心传递过来的温度之后，慕云峰感觉到了由衷的后怕。
即便此生都无法真的和师尊变成某种别样的关系，即便此生都是以师徒相称，那么他也想要能够永远的仰望着师尊的身影，时时刻刻的看着对方，因为只有如此慕云峰才能觉得心安，只有如此慕云峰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
这已然成了慕云峰的一种执念，根深蒂固的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并且已然长成了苍天大树，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的那种。
可是他却并不后悔，因为原本来自凡界的他，倘若失去了师尊，倘若离开了师尊身边，那么那一切也都没有任何意义。
耳旁有风穿发而过，慕云峰慢慢的合上双眼，身体的疼痛与疲惫席卷而来，让他终还是睡了过去。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只属于他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