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文斌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是糖醋排骨的味道，还有一丝米饭的甘甜。
绯棠从沙发上站起身，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浅灰色羊毛连衣裙，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米色开衫。
她显然是刻意在等他，连妆都没有卸干净，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眼线痕迹。
“回来了？”她快步迎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眉头瞬间蹙紧：
“伤口处理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小伤，擦破点皮而已。”
施文斌反手带上门，将钥匙放进玄关的陶瓷盘里，动作刻意放得很轻，接着又问：
“小曦睡了？”
“刚睡下，拼完那幅霸王龙拼图就嚷着要等爸爸，撑到八点半实在撑不住了。”
绯棠伸手替他解开外套的扣子，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侧，感受到那里还未完全消退的紧绷，“文斌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施文斌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落地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应该是沈卓城的测试。”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一辆面包车在偏僻路段突然冲出来，角度和时机都算得很准，不致命，但足以逼出人的本能反应。”
绯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僵。
“那你暴露了？”
“没有。”施文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我装得挺好的，用一个受惊过度的普通小市民身份骗过他们，只会捂着额头喊疼。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晦暗：“不过，对方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完全没经历过事的人。普通人遇到那种情况，要么吓傻，要么乱打方向盘。我避开了致命撞击，还知道在第一时间刹车、观察、报警。这些细节，瞒不过专业的眼睛。”
绯棠沉默了片刻，靠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她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气息，那是车祸留下的痕迹，也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她低声问。
“加码。”施文斌揽住她的肩，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今天只是轻轻敲一下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既然门响了，他就一定会推门进来，看清楚屋里到底藏着什么。”
绯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那就让他看。”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镇定：
“我们演了三年，不就是为了让他相信，吴明和林薇只是一对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普通夫妻吗？他想看什么，我们就给他看什么。”
施文斌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被岁月打磨得更加锋利、却也更加令他心疼的脸。
三年前的绯棠，眼底还有惊惶和脆弱；如今的她，像一柄被反复淬火的刀，冰冷，却坚韧。
“好。”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我们让他看。”
*
沈家半山别墅，书房。
沈卓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窗外是鹏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冷硬的瞳孔里碎成无数光斑，像一盘被打散的棋。
目标反应速度超出常人平均值约百分之四十，应急处置显示受过专业训练，但刻意收敛。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环境而非检查自身伤势，具有高度反侦察意识。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必要时采取更直接的接触手段。
报告的落款是一个代号：暗河-7。
沈卓城将纸页对折，再对折，然后缓缓撕成碎片，扔进脚边的碎纸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那些字句吞没成无法复原的纸屑。
吴明……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
一个能躲过精心设计的致命撞击，还能在警/察面前完美伪装的男人，绝不可能是所谓的艺术品顾问。他的身份是假的，履历是假的，甚至连那张对着绯棠展露温柔笑脸的脸，都可能是假的。
那么绯棠呢？她知不知道她身边这个男人的真实底细？还是……他们根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合起伙来演给他看？
沈卓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金色的钥匙扣。
他盯着“XX&WW”那四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指节泛白，久到钥匙扣的金属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向紫菱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明天下午三点，恩熙邀请林子曦来家里玩，已经通过李园长正式发了邀请。你回来吗？】
沈卓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向紫菱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把棋子放到最合适的位置。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
发送完毕，他将钥匙扣重新攥进手心。
既然她想玩，那就陪她玩。
既然他们都把棋盘摆到了他的家门口，他有什么理由不掀桌看看，底下到底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底牌？
*
卧室里，向紫菱已经换好了丝质睡袍，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涂抹晚霜。
镜子里映出她妆容尽褪后的脸——依旧精致，却也透着一丝长期睡眠不足的苍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见沈卓城那个简单的回字，唇角微微上扬。
她就知道他会回来。
从结婚前她就摸透了这个男人的脾性，就跟他了解她所有底细一样。
他可以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个家，甚至不在乎他们的女儿，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而那个林薇，或者说林绯棠，就是他目前最失控的变量。
向紫菱不傻，她不需要确认那个女人是不是沈卓城旧情人，她只需要确认一点——沈卓城对她有兴趣。
这就够了。
任何能让沈卓城分心的东西，都是她向紫菱的敌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阿静的电话，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把恩熙的保姆换成生面孔，让玛丽亚休息。另外，在游乐区装两个隐蔽摄像头，我要看到两个孩子互动的每一个画面。”
“是，太太。”阿静恭敬答道。
“还有，”向紫菱放下面霜的盖子，镜中的眼神冷得像冰，语气更冷：
“查一下吴明修车的地方，看看他会不会去取车。如果去，派人跟着。如果他不去……那就更有意思了。”
挂断电话，向紫菱起身走向阳台。
夜风拂过她的睡袍，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她望着半山腰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美/国的那段烂透了的时光。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碎的向家和一颗被踩进泥里的心。
后来她想通了。
这世界从来不同情弱者，想要站得高，就得把所有人都当成垫脚石。
包括丈夫，包括孩子，当然也包括……那个不知死活闯进她生活中的芭蕾舞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