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阳光正好。
绯棠牵着小曦的手,站在沈家半山别墅那扇雕花铁门前,仰头望着门后那条蜿蜒向上的车道。
小曦/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尾系着粉色蝴蝶结,手里还抱着一盒亲手画的蜡笔画——说是送给恩熙的礼物。
“妈咪,恩熙家好大呀。”小曦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绯棠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裙摆,声音温柔:“曦曦,记得妈咪路上跟你说的吗?”
“记得!”小曦认真地点头,“要礼貌,要分享,不能乱跑,不能乱碰东西。恩熙身体弱,不能跟她抢玩具,也不能太大声。”
绯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底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这是向紫菱的局,她比谁都清楚。
但即便知道是局,她也必须来——拒绝一个董事长夫人通过幼儿园正式渠道发出的邀请,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林薇”心里有鬼。
更何况,施文斌一早就收到了“渡鸦”的消息:沈侓洲昨晚离开梓园后,曾秘密与某人会面,地点就在沈家别墅附近。
这意味着,沈侓洲的人也在暗中布控。
她不是在孤身赴宴。
铁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模样的男人微笑着躬身:“林老师,林小姐,请进。太太和小姐已经在等您们了。”
绯棠站起身,牵紧女儿的手,迈步走了进去。
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园艺,灌木丛深处,有极细微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那是隐蔽摄像头的镜头。
绯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她知道,从踏过这扇铁门的那一刻起,她和向紫菱之间的博弈,就从暗处转到了明处。
而此刻,在某间监控室里,甚至在某扇她看不见的窗户后面,正有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客厅里,向紫菱已经端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两个菲佣,怀里抱着正在玩积木的沈恩熙。
听见脚步声,向紫菱抬起眼,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女主人的温婉笑容:
“林老师来了,快请进。恩熙,小曦姐姐来了,快去打招呼。”
沈恩熙从菲佣怀里滑下来,有些怯怯地看向门口。
当她看见小曦怀里那盒五颜六色的蜡笔画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绯棠微微欠身,笑得恰到好处:“向董,打扰了。”
“哪里的话,快坐。”向紫菱示意菲佣上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绯棠脸上,缓缓移到她牵着的小曦身上,再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那个孩子眉眼间的每一个细节。
像,确实像。
像林薇,也像……某个她说不上来、却莫名熟悉的人。
向紫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客厅里弥漫着顶级沉香和新鲜百合混合的气息,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缩得有些稀薄。
两个菲佣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像两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绯棠坐在客位沙发上,背脊挺直,姿态优雅而放松,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指尖与丝质裙摆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脸上带着那种属于“林薇老师”的温润而疏离的微笑,正听着向紫菱讲述恩熙早产时的惊险经历。
“……那时候我先生事业上升期,我一个人在美/国,自己撑着去产检,医生突然说胎儿心率不稳,要立即剖宫产。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无影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必须活。”
向紫菱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审视:
“所以林老师,你能理解我对恩熙的紧张。她身体弱,朋友少,能交到小曦这样的好朋友,我真的……很感激。”
绯棠微微颔首,声音柔和而真诚:“向董言重了。恩熙很乖巧,小曦也喜欢她。孩子之间的友谊是最干净的,我们做家长的,只希望能守护好这份干净。”
她的话表面附和,实则暗藏机锋——“干净”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向紫菱最敏感的神经上。
向紫菱内心波涛汹涌,但笑容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转向一旁的两个小女孩。
“恩熙,带小曦妹妹去阳光房玩好不好?那里有你最喜欢的积木和滑梯。玛丽亚,你跟着,照顾好两个小姐。”
恩熙怯怯地看向小曦,小曦却主动牵起她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恩熙,我们走吧!我教你搭城堡!”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跟在菲佣身后离去,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向紫菱收起那副慈母面具,靠向沙发背,姿态慵懒却充满压迫感。她看着绯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婉,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
“林老师,这里没有外人了。我们不妨……聊点私密的?”
绯棠心跳平稳,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向董想聊什么?”
“聊聊你。”向紫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缓慢,像某种无形的审讯,“我查过你的履历,漂亮得不像真的。英/国皇家舞蹈学院,师从霍普金斯女士,归国华侨,丈夫是艺术品顾问……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但连在一起,却像一本精心编写的小说。”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个人做生意久了,最不信的就是完美。林老师,你完美的履历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绯棠垂下眼眸,再抬起时,里面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属于弱者的水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向董果然慧眼如炬。我确实……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我的先生有。”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吴明以前在国内惹过一些麻烦,得罪了一些人,不得不出去避风头。我们是在国外认识的,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追问他的过去。回国后,我们只想低调生活,给女儿一个安稳的环境。如果我们的完美履历让您感到不安,我可以道歉,但……”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向紫菱:“但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威胁。”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击中了向紫菱的某些认知盲区——一个隐姓埋名的男人,一个选择不问过去的女人,一段在逃亡中建立的感情。
这解释了吴明的神秘,也解释了林薇的谨慎。
向紫菱眯起眼,正要继续追问,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节奏。
绯棠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搭在膝头的手指都没有颤动一下。
沈卓城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
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遒劲的麦色手臂跟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赶回来的,但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兽。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越过客厅,越过向紫菱,直直地落在绯棠身上。
那一眼,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剖开她精心构筑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