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沈卓城莫名想起了林绯棠。
他心底骤然生出浓烈的讽刺与自我厌弃。
他厌恶周兴南将女人视作玩物、肆意物化践踏的卑劣行径，可回望自身，当年和如今对绯棠的诸多禁锢、偏执与强势，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与掌控？
思绪翻涌的瞬间，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周兴南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女孩细嫩的脸颊上，力道极重。
女孩肌肤娇嫩，瞬间被扇出鲜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受惊弹起，像一只仓皇无措的兔子，挣脱怀抱就朝着门口狂奔逃窜。
颜面尽失的周兴南眼底戾气暴涨，立刻起身追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女孩的黑长直发丝，力道凶狠，正要将人拖拽回桌面肆意惩戒。
“够了！周兴南，别太过分！”
沈卓城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精准扼住他的手腕，将瑟瑟发抖的女孩稳稳护在身后，冷眸直视，声色凛冽。
周兴南动作骤然停滞，抬眼看向沈卓城，眼底缓缓漫开一片疯癫的笑意，顺势微微俯身，刻意凑近他耳畔，语气讥讽又暧昧，满是恶意试探：
“怎么？沈大好人你心疼了？既然如此，不如你把她收了，做你的情儿也好金丝雀也罢。只要你肯接手，我立马放了她，再也不动分毫。”
他故作恍然地挑眉，语气裹着刺骨的嘲弄：
“哦，我忘了。我们沈大公子早已成家、有妻有女。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只可惜啊，表面一本正经、端方自持，实则背地里，也未必干净多少。你真以为，你比我高级多少？”
时隔三年未见，眼前的周兴南早已面目全非。
白日青天，满身浓烈酒气，下巴胡茬杂乱丛生，脖颈皮肤粗糙邋遢，眼底是化不开的颓废、阴暗与扭曲，全然没了当年商界新贵的利落矜贵，形同自甘堕落的困兽。
此前沈家落难、四面楚歌，一众旧友、势力纷纷落井下石，唯有周兴南未曾趁机踩压、未曾掺和纷争。
沈卓城心底尚存一丝侥幸，以为此人纵然乖张，心底仍存几分底线与正义。
可眼前荒诞暴戾的一幕幕，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期许，只剩无尽的失望与恶心。
沈卓城敛尽眼底情绪，转身便欲离去。
“站住。”
周兴南开口唤住他，语气褪去疯癫暴戾，多了几分沉寂疲惫。
他缓步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厚重的牛皮纸袋，随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抽出一根烟，指尖轻敲烟盒点燃，烟雾缭绕间，语气漫不经心：
“你要的外省专家联系方式、所有技术参考资料，都在这里，拿了就走。”
沈卓城俯身拾起纸袋，指尖触到厚实的纸质纹路，心底五味杂陈。
斟酌片刻，他还是打算出言规劝。
可话音刚起，便被周兴南径直打断。
“别说教。”周兴南吐出口烟圈，眼底一片荒芜通透，“我早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周兴南了。我早已烂透了，来不及了，也救不回来了。”
他抬眼看向沈卓城，眼神复杂，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切怜悯与苦心：
“我烂在泥潭里是命中注定，但你不一样。你一路顺遂、站得够高，有沈家底蕴兜底，有欧阳老爷子背书庇护。旁人不敢轻易动你。”
“除了家族宿敌，没人敢明目张胆对你下手。听我一句劝，留在京都、留在鹏城，别回边城。那地方无人护你、无人兜底，水深漆黑，你这般较真查案，随时可能悄无声息被人灭口。”
两人静静对视，咫尺相对，无声无言。
周兴南看透的局势，沈卓城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案子牵扯你的至亲家族，你本该主动避嫌、抽身事外。”
周兴南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恳切的哽咽，是老同学最后的真心叮嘱，“沈卓城，找个理由退出来。我和马奎西一样，都不想看着你一步步把自己葬送进去。”
走出光耀集团大楼，沈卓城坐进车里，久久未动。
车窗半降，晚风灌入车厢，吹散些许沉闷压抑。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任由烟雾缓缓升腾、四散弥漫，沉默静坐，眼底沉沉，辨不清情绪。
不知等候多久，一道蹒跚落魄的背影，缓缓映入眼帘。
是他早年在鹏城基层任职时对接的第一名辅/警。
当年一场意外车祸，让他双腿截肢，半生残废。
此刻男人拄着双拐，身形佝偻憔悴，身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步一挪，缓慢艰难地前行。
“不行了……没用了……爸爸这条腿彻底废了……”
男人低声喃喃，语气空洞绝望，说的是残废的双腿，道尽的却是彻底崩塌、再无希望的人生。
“爸，您慢点，别急，慢慢走就好。”
少女柔声宽慰，抬眼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车窗，直直对上沈卓城的目光。
这姑娘认得他，刻骨铭心。
当年这片片区拆迁改建，是沈卓城亲自前来，一字一句许诺，会妥善安置所有拆迁户，妥善解决住房、补偿所有问题。
彼时的他们，将他视作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倾尽所有信任，把余生安稳的希望，全数寄托在他身上。
可世事无常、局势翻覆。
最后，他们倾尽积蓄购置的毛坯房一夜被推平、夷为平地。
他们落得房财两空、无处安身的下场，只能四处漂泊、寄居桥洞，在底层泥泞里苦苦挣扎求生。
昔日有多信任，此刻就有多怨恨。
少女望着车里的沈卓城，眼底翻涌着浓烈刺骨的愤恨，锐利如刀，直直穿透车窗，狠狠扎在他心上。
若是目光能伤人，沈卓城早已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紧随其后，男人也看清了车窗后的人影。
他身躯骤然一颤，浑身僵硬，下意识仓促低头，死死攥紧拐杖，脊背紧绷，眼底藏着不敢宣泄、却根深蒂固的怨怼与失望。
父女二人的恨意直白又滚烫，毫无遮掩。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曾许诺他们光明安稳的“好人”，为何如今高高在上，又为何执意与资本势力对抗，徒留他们在底层烂泥里腐烂挣扎。
沈卓城指尖轻掸烟灰，静静目送二人蹒跚远去，眼底沉如深潭。
他清晰看见少女翕动的唇瓣，看得出她在低声咒骂、宣泄不甘。
只是街头车鸣嘈杂、人声鼎沸，所有委屈与怒骂，尽数被喧嚣淹没，无声无息。
这是他仕途生涯里，极少有的、无法弥补的失误。
他确确实实辜负了普通人的信任，亲手打碎了别人的余生希望。
可身居高位、身入局中，太多身不由己。
他不能流露半分歉意，不能表露丝毫愧疚，只能戴上冰冷面具，做世人眼中冷酷无情的掌权者。
直至那两道落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沈卓城才掐灭烟头，哑声吩咐司机：“开车。”
***
深夜，别墅静谧的房间里。
林绯棠睡得极不安稳，深陷梦魇，无法挣脱。
像是被无形的鬼压床禁锢，她浑身僵硬、四肢动弹不得，意识清醒，身体却彻底失控。
无数张沾满血色的面孔在黑暗中层层浮现，静静伫立，无声凝视着她，压迫感窒息刺骨。
她竭力睁大眼睛，缓缓辨认，看清了惨遭祸害的父母，看清了无辜遇难的施文斌与小曦。
巨大的恐慌与心痛席卷全身，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呼喊、求救。
可喉咙像被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胸腔窒息发闷，濒临绝境。
“唔——”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额前发丝湿漉漉贴在肌肤上，浑身冰凉无力。
夜风穿窗而入，掀动轻薄窗纱，凉意漫遍四肢百骸，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落水溺亡的窒息感依旧清晰刺骨。
她陡然回想起来，自己分明是纵身跳入了冰冷湖水，拼尽全力向上游动，奢望浮出水面就能被人发现、被人救下。
可后来，双腿彻底脱力，手臂僵硬麻木，冰冷的湖水疯狂涌入口鼻胸腔。
弥留之际，她恍惚看见无数人影伫立岸边，她拼命伸手、竭力渴求救赎，最终却空空如也，抓不住任何温暖，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失去所有知觉。
如水的月光穿透白纱，洒落屋内，朦胧温柔。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眸，缓缓环顾四周。
陌生的房间、干净的陈设，全然不是她落水前的居所。
而床沿边，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坐不动，沉默守候，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
惊惧瞬间攫住心神，林绯棠浑身一颤，下意识蜷缩身躯，往后退缩，满心戒备。
“宝宝，好久不见。”
寂静深夜，低沉磁性的男声骤然响起。
温柔却裹挟着极强的占有欲，穿透静谧空气，稳稳落在她耳畔。
下一秒，房间灯火骤然亮起，驱散所有黑暗。
男人俊逸清贵的脸庞清晰映入眼帘。
那深邃的眉眼裹挟着夜色的温柔与偏执，气质矜贵冷冽，在暖光灯下愈发惑人心魄，让人沉沦，亦让人惊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