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沈侓洲的临时居所内,他同样收到了“渡鸦”关于市府冲突的完整汇报。
当他听到沈卓城对绯棠的强迫行为,以及绯棠受伤的细节时,手中的水晶酒杯被他生生捏碎,玻璃碴刺入手掌,鲜血混着琥珀色的酒液滴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未觉。
“沈、卓、城!”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三个字,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那个他曾经敬重、依赖的兄长,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被执念和权/力腐蚀的魔鬼!
“渡鸦”静静地站在一旁,递上止血纱布。
沈侓洲接过,胡乱地缠在手上,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加派人手,24小时保护绯棠和小曦,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沈卓城如果再敢靠近她们,不用请示,直接采取行动,后果我来承担。”
“是。”渡鸦应下,又道,“向紫菱的介入,让局面复杂了。她和沈卓城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目标也指向了‘海思生物’和‘晨曦计划’。”
“那个女人,从来都不简单。”沈侓洲冷笑,“她比沈卓城更精明,也更危险,她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查清真相那么简单。不过,她既然把水搅得更浑,对我们未必是坏事。至少,沈卓城的注意力会被分散一部分。‘海思生物’那边,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资料伪造进展顺利,最快明晚可以完成。但风险评估很高,一旦进入,很难保证绝对安全。”渡鸦如实汇报。
“告诉施文斌,计划继续,但必须确保绯棠和小曦的安全是第一位。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计划,安全撤离。”沈侓洲沉声道。
“另外,启动我们在‘海思生物’内部的那颗暗棋,让他提供最新的内部结构图和安保排班。还有,查一下向紫菱近期在生物科技和医疗领域的投资动向,我总觉得,她和‘海思生物’之间,可能不止是调查关系那么简单。”
“明白。”渡鸦记下指令,迟疑了一下,问道:
“沈先生,谭老先生那边……今天又有人试图接近林女士的旧公寓,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他似乎对林女士和小小姐的存在,非常关注。”
沈侓洲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外公谭钟庆……这个老谋深算、掌控欲极强的老人,一直是悬在沈家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
他当年就对林绯棠父女的存在极为忌惮,甚至可能参与了三年前的一些事情。
如今绯棠和小曦回来,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了。”沈侓洲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沉重。
对手越来越多,局面越来越复杂。
沈卓城、向紫菱、谭钟庆,还有隐藏在“晨曦计划”背后的神秘势力……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绯棠和小曦。
但他没有退路。
当年是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
如今,他拼尽所有,也要护她们母女周全。
哪怕……与所有人为敌。
*
相安无事一周后的周一早晨。
春日的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云顶国际幼儿园门口骤然凝结的紧张与喧嚣。
车队堵成长龙,引擎低鸣混合着贵妇们渐高的抱怨声,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绯棠等了好几分钟,仍旧不见前方堵塞的车辆前行,于是安抚好小曦,推门下车,走向人群聚集的前方。
当她看清那排肃穆的黑色宾利和严阵以待的黑衣保镖时,心头便是一沉。
目光上移,台阶上那群众星捧月般的身影落入眼中——李园长和董事会成员们殷勤赔笑的脸,沈卓城疏离淡漠的侧影,向紫菱优雅得体的微笑,以及……被簇拥在正中/央的沈世坤和谭宝珍。
谭宝珍。
这个名字,这张脸,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劈开绯棠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将她拖回三年前那个充斥着阴谋、背叛与鲜血的黑暗漩涡。
父母的意外,钟老的惨死,顾明宇的失踪……无数破碎的画面、压抑的哭喊、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愤与颤抖。
是他们,谭家父女,沈家的姻亲与盟友,是那一场场灾祸背后若隐若现的推手之一。
即便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们直接动手,但那些利益链条的走向,那些恰到好处的沉默与推波助澜,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无法磨灭的怀疑与恨意。
如今,他们竟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小曦的幼儿园,出现在她的面前!
绯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谭宝珍那张保养得宜、带着矜持微笑的脸,目光重新落回沈卓城和向紫菱身上。
向紫菱正亲昵地挽着沈卓城的手臂,仰头对他说着什么,笑容明媚,姿态亲昵,仿佛一对再恩爱不过的模范夫妻。
而沈卓城,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目光并未与向紫菱交汇,反而似乎越过了人群,若有若无地扫向某个方向。
绯棠心中一凛,迅速低下头,混入几位正在抱怨的家长身后,借着她们的遮挡,调整呼吸,重新戴好“林薇老师”那副温顺安静的面具。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更不能在谭宝珍面前暴露任何异常。
仇恨需要深埋,计划必须继续。
台阶上,沈世坤和谭宝珍的注意力完全被飞奔过来的小孙女恩熙吸引。
恩熙脆生生地喊着“爷爷奶奶”,扑进谭宝珍怀里。
谭宝珍立刻眉开眼笑,弯腰抱起孙女,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沈世坤也凑过去逗弄,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爱笑容。
这幅天伦之乐的温馨画面,与下方被拦在门外、焦急等待的家长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向紫菱适时地松开沈卓城的手臂,走到公婆身边,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们和女儿互动,一派贤妻良母的模样。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边的沈卓城,以及离得近的几位董事听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羞和期待,对沈卓城说:
“阿城,你看爸妈他们这么喜欢恩熙,恩熙一个人也太孤单了。我们还是应该趁年轻,再给恩熙添个弟弟或妹妹,你说是不是?爸妈肯定也盼着再抱孙子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在公婆面前表现了“孝顺”和“为家族开枝散叶”的意愿,又将压力无形中推给了沈卓城,更是在这大庭广众、众多“见证人”面前,再次强调了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形象。
同时,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宣告主权。
沈卓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当然听出了向紫菱话里的机锋。
在父母面前,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他不能也不便直接反驳。
但他此刻心绪烦乱,前些时日的冲突,绯棠那冰冷决绝厌恶的眼神和柔软颤抖的身子,还有唇瓣上早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的细小伤口,都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应付这种家庭戏码。
更重要的是,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人群后方一个熟悉又令他心头一紧的纤细身影——是林绯棠?她也来了?她看到了?
他压下心头的躁动,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平淡,没有看问话的向紫菱,目光反而再次投向家长群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
“恩熙还小,你们母女的身体都需要仔细调养。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这是一个含糊的、略带敷衍的回应,既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但在外人听来,更像是丈夫对妻子提议的慎重考虑,甚至还有对妻女的浓烈爱意,符合他一贯沉稳低调的形象。
谭宝珍抱着恩熙又亲又哄,听到这话,笑着插话道:
“紫菱你真是有心了。不过阿城说的也有道理,恩熙是咱们的宝贝,你也是他的贤内助,得先把身子骨养好,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你们夫妻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重点从“生孩子”转移到了“夫妻感情”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儿子和儿媳,带着长辈的关切,也隐含着一丝审视,是话里有话的警示。
向紫菱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毫不介意丈夫的敷衍和婆婆的打岔敲打,反而亲热地挽住谭宝珍空着的那只胳膊,娇声道:
“妈,您说得对,是我心急了。主要是看爸妈这么疼恩熙,我也想家里再热闹些。”
她将“孝顺”和“期盼家庭美满”的姿态做得十足。
这番互动落在下方部分能听清只言片语的家长眼中,又是另一番豪门温馨景象,引来低声的羡慕议论。
只有极少数心思敏锐或知悉内情的人,才能品出那平静表面下的微妙波澜。
绯棠静静地躲在人群后,即便无法近距离观测却也能将台阶上的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