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能慌。
这里是她的工作室,是公共场合。
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总要顾忌身份不敢做得太过分的。
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叮咚声。
沈卓城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过简洁雅致的工作室内部,最后落在吧台后的绯棠身上。
他摘下了眼镜,随手放进衬衫口袋,这个动作让他少了些许平日的儒雅克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锐利和危险。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冰冷的质感。
“这么晚还在工作?真是敬业。”
绯棠身心骤紧,将酸奶盒放在一旁,站直身体,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沈先生,”她用了最疏远的称呼,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您怎么来了?是……关于恩熙的课程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公事,划定安全界限。
自从经历上一次在他办公室的事情之后,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想要知道或者是想要得到什么,但是他还是如当年一样,他是不会放弃自己身上的东西的,这些东西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弱点,她知道自己逃脱不得,也不打算逃避,直接面对,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办法。
闻言,沈卓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迈开步子,缓缓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敲打在绯棠紧绷的心弦上。
“恩熙的课程?”
他内心哂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颈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上:
“林老师觉得,我现在过来,是为了跟我女儿那点无关紧要的舞蹈课?”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
无关紧要?绯棠心下一沉。
看来,他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起码上一次去他办公室还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按照他的作风来这里必定也会打着幌子才对的。
“那沈先生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绯棠迎着他的目光,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她不能示弱,尤其是在他面前。
沈卓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墙壁上挂着的几幅裱框照片上。
有她演出《天鹅之死》的舞台剧照,有小曦和幼儿园孩子们欢笑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施文斌和小曦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公园草坪上的全家福。
三人笑容灿烂,幸福满溢。
他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了数秒,眼神骤然阴鸷。
然后,他重新看向绯棠,嘴角的弧度加深,却愈发冰冷刺骨。
“我来看看。”
他缓缓说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看看让我弟弟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与我反目,让我妻子心生警惕、反复试探,也让我……这三年来没有一天能真正安睡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看看这个以‘晨曦’命名的地方,到底藏着怎样的……‘希望之光’。”
“晨曦”两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似乎要剖开她的皮囊,直刺内里。
绯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至少,猜到了大半。
但这并不奇怪,对于这样一个手中握权,随时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人来说,别说想要她的信息,就是要她命也是易如反掌。
绯棠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惑而不悦的表情:
“沈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和您弟弟并不熟,和您妻子向董也只是雇主与员工的关系。至于‘晨曦’,不过是个普通的名字,寓意新的开始,仅此而已。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时间不早了,我要关门了。”
她开始下逐客令,同时身体微微侧向吧台内侧,那里有她的随身包,包里有防狼喷雾和“渡鸦”给的报警器。
“关门?”沈卓城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森冷:
“林绯棠,你觉得我今晚来了,还会让你轻易‘关门’吗?”
他再一次叫出了她的真名。
绯棠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
沈卓城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寒意和戾气。
“施文斌,或者说你那叫吴明的丈夫,”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毒:
“那天的车祸,以及后来的意外,没吓着你吧?他身手不错,反应很快,不愧是能把你从‘晨曦计划’和贺鸣初手里一次次捞出来的人。不过,你觉得他能护你到几时?能挡得住几次‘意外’?”
他在威胁,用文斌哥的安全威胁她,绯棠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愤怒和恐惧交织,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沈卓城,”她终于不再伪装,直呼其名,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颤,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年前在清迈,在曼谷,你们一个个的做的还不够吗?现在我和文斌哥、小曦只想平静生活,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平静生活?”沈卓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却愈发阴冷:
“带着我沈家可能流落在外的血脉,顶着伪造的身份,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另一个男人扮演恩爱夫妻,这叫‘平静生活’?林绯棠,你把我当傻子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
绯棠心头巨震,厉声反驳,脸色却不由自主地发白:“小曦是我的女儿,和你们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关系?”
沈卓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那你怎么解释,她长得像我曾祖母?怎么解释,‘晨曦’这个名字的巧合?怎么解释,沈侓洲那个懦夫,宁愿跟你联手欺骗全世界,也要把你藏起来,甚至现在还要护着你回来?林绯棠,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是我的,还是沈侓洲的?或者……是你们林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产物,嗯?”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刻毒,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绯棠最深的伤口和最恐惧的隐秘。
关于小曦身世的疑虑,关于林家过去的阴影,关于“晨曦计划”的纠缠……所有这些她拼命想要掩盖和摆脱的噩梦,此刻被他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你闭嘴!不准你侮辱我女儿!不准你提我父母!你根本不配!”
绯棠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崩溃般的尖锐。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凉的酒柜上,伸手想去抓吧台上的包。
沈卓城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冰冷的触感和疼痛让绯棠倒吸一口凉气。
“侮辱?”沈卓城将她拉近,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眼中翻涌着黑暗的漩涡,混合着疯狂、占有欲和某种深切的痛苦。
“林绯棠,真正侮辱人的是你!你一边勾引我弟弟,一边又对我投怀送抱,最后却跟着另一个男人跑得无影无踪,还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野种回来招摇过市!你把我沈卓城当成什么?把沈家当成什么?你们林家那些破事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来承受?!”
他的理智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积压多年的怨愤、猜忌、得不到的执念,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此时的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戴着面具、精于算计的沈家长子,而是一个被嫉妒和占有欲灼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放开我!”
绯棠奋力挣扎,另一只手去推他,却撼动不了分毫。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
眼前的沈卓城,陌生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