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提前行动吗?在绯棠小姐进入市/府之前拦截?”
渡鸦忍不住发问。
“不。”沈侓洲摇头,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让他见吧,只有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而且,绯棠也需要这个机会,去直面他,去确认一些事情,甚至去拿到一些我们拿不到的东西。”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
“明天,你的人分三组。一组,严密监控市府所有出入口和沈卓城办公室附近的动静,确保绯棠的安全,一旦有变,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强行介入。二组,盯紧向紫菱那边,我这位大嫂,绝不会坐视我大哥单独会见旧情人而无动于衷,她很可能会有动作。三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盯死‘海思生物’西郊疗养中心,特别是今晚到明天,任何异常的人员、车辆进出,都要记录。我怀疑,沈卓城这次突然发难,可能和‘晨曦计划’最近的动向有关。他们……或许也等不及了。”
“明白。”渡鸦领命,又补充道,“沈先生,还有一件事。谭老先生那边……似乎对您这次回国,特别是接触林女士一家,有所察觉,今天下午,有生面孔在公寓附近出现,被我们的人惊走了。看手法,像是谭家老宅那边的人。”
沈侓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外公谭钟庆……这个老狐狸,果然嗅觉灵敏。
他一直在试图掌控沈家的一切,包括他和沈卓城这两个外孙。
母亲谭宝珍很多事情,背后都有这位外公的影子。
如果他察觉到了绯棠和小曦的存在,以及她们可能牵扯到的秘密,事情只会更复杂。
“我知道了。”沈侓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暂时不用管他,集中精力应对明天,记住,绯棠和小曦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鹏城所有的暗桩和资源,不必请示。”
“是。”渡鸦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沈侓洲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海洋。
明天,将是一个关键节点。
沈卓城的棋,向紫菱的棋,甚至可能还有外公的棋,都将落在绯棠身上。
而她,那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坚韧的女人,将如何应对?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A大校园的晨光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眼中那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光芒。
如今,那光芒早已被风雨磨砺得深沉而复杂,但内核里那份不肯屈服的倔强,却从未改变。
“绯棠,微微……”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自语,“再坚持一下。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你和小曦,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
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市/府大楼,沈卓城办公室外。
绯棠站在大楼十七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关于幼儿园艺术教育的打印材料,以及那份她精心准备,实则暗藏玄机的“筹码”。
她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专业、干练,符合一个被领导召见汇报工作的教师形象。
也巧妙地将昨夜辗转反侧的疲惫与眼底深处那丝锐利的警惕,不着痕迹地掩盖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标着“某某领导办公室”的实木门紧闭着。
门旁站着一位身穿制服、面容严肃的男秘书。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纸张和某种权/力场所特有的、无声的压抑感。
偶尔有穿着正装的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几分肃穆。
“是林薇老师吗?”
陌生面孔的男秘书看到她,走上前来,声音不高不低,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早不是当年他身边的常林、何炜钦之流那般亲切和蔼。
“是的,您好,和李园长约好了,三点向沈领导汇报工作。”绯棠微微点头,语气平静。
秘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领导正在等您,请进!”
绯棠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西装外套内侧那枚冰凉的“胸针”报警器,又确认了一下藏在袖口、伪装成纽扣的微型录音笔位置。
然后,她迈开脚步,步伐稳健地朝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秘书替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沈卓城常用的那种清冽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文件墨香和上好红木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景,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在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卓城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看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秘书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阳光中飞舞的微尘都似乎停滞了。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散发出来,沉甸甸地压在绯棠的心头。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进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卓城的背影上,等待着。
几秒钟,或者更久。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扭曲。
终于,沈卓城缓缓转过了椅子。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深邃的眼窝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如同鹰隼,直直地锁定在绯棠脸上。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突显的喉结十分明显,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副姿态,少了几分平日的儒雅克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势和一丝隐隐的烦躁。
“林老师,很准时。”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公事化式平稳,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却仿佛要将她穿透。
“沈先生。”绯棠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疏离,“不敢让您久等。”
沈卓城没有接话,只是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个即将现形的猎物。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绯棠依言走过去,坐下,背脊挺直,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置于其上,姿态无可挑剔。
“李园长应该跟你说了,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幼儿园艺术教育,特别是特殊艺术人才早期发掘和培养的想法。”
沈卓城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交流,“云顶国际是鹏城幼教的标杆,在这方面,应该有所作为。”
“感谢沈先生的信任和指导。”
绯棠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那份打印好的汇报提纲,声音清晰平稳地开始陈述:
“关于特殊艺术人才的早期发掘,我们认为,首先需要建立一套科学、多元的评估体系,不仅仅是看技能技巧,更要关注孩子的艺术感知力、创造潜力和内在驱动……”
她有条不紊地讲着,目光偶尔与沈卓城对视,又迅速移开,落在手中的提纲上。
她的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引用了几个国外先进的儿童艺术教育案例,甚至还结合云顶国际幼儿园的实际情况,提出了几点初步设想。
一切都符合一个专业、有想法的优秀教师形象。
沈卓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半分。
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多年,至今无法忘记的脸,他的喉结随着她翕动的红唇上下滚动着。
他在观察,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处肌肉的牵动,试图从那副完美的职业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惊慌、闪躲、或者更深藏的恐惧。
但他发现自己失败了。
眼前的“林薇”老师,冷静、专业、对答如流,仿佛真的只是来汇报工作。
甚至,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坚定的气质,与他记忆中那个时而骄矜、时而惊惶,甚至时而脆弱、还会带着明显恼怒恨意的林绯棠,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三年的时光,不仅改变了她的身份,似乎也重塑了她的内核。
这认知,让沈卓城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加旺盛。
她凭什么能如此平静?凭什么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
“……以上,是我的一些初步思考,还请沈先生批评指正。”
大约二十分钟后,绯棠结束了汇报,将提纲重新收好,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