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到一天前。
沈侓洲挂了沈卓城电话后又立马去找了沈世明。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预约，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那里等他。
这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赌注。
茶舍的聋哑老头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沈侓洲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指了指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世明确实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普洱茶，茶香氤氲，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一派宁静致远的景象。
他看起来气定神闲，仿佛外界那些风起云涌与他毫无关系。
“来了？”沈世明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这普洱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年份不算老，但口感醇厚，你尝尝。”
沈侓洲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世明，声音低沉而压抑：“三叔，小曦被沈卓城带走了。”
沈世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沈侓洲的背影：“我知道。”
沈侓洲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您知道？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并不重要。”沈世明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的消息不比你的慢，阿洲，你以为你在鹏城布的网已经够密了，但你大哥沈卓城可是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十几年了，他的人脉和耳目，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沈侓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却没想到，沈卓城和沈世明之间的博弈，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沈卓城要绑架那个孩子？”沈世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阿洲，你还是太年轻了，沈卓城要做什么，我确实能猜到几分，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之后，你会怎么做？加强戒备，严防死守，让他无从下手？然后呢？他会消停吗？不会，他会换一种方式，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方式。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放冷箭，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了，让他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沈侓洲愣住了。
他盯着沈世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沈世明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是说……你故意让沈卓城带走小曦？”
“我没有故意让他带走她。”沈世明纠正道，“我只是没有阻止他，这是两回事。”
“这有什么区别？！”沈侓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知道小曦她是我的……况且她才三岁，她落在一个疯子手里，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您怎么能——”
“冷静点，阿洲。”沈世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以为我不在乎那个孩子的死活？你以为我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冷血无情？我告诉你，我比你更在乎那个孩子的安全。但我知道，现在冲过去和沈卓城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沈侓洲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苍翠的竹林，缓缓开口：
“沈卓城费了这么大周折带走那个孩子，不是为了伤害她，他是为了逼你现身，逼你让步，逼你放弃一些东西。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他不会动那个孩子一根毫毛。所以，那个孩子现在是安全的。”
沈侓洲沉默了。
他知道沈世明说的有道理，但心中那股焦灼和不安，却丝毫无法平息。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
“等。”沈世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的智慧，“等沈卓城主动联系你，提出他的条件。然后，答应他。”
“答应他？”沈侓洲猛地抬起头，“他们要我交出欧亚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还要我放弃对小曦的抚养权！我怎么能答应他？！”
“你可以答应他。”沈世明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因为那些东西，就算你答应了，他也拿不到。”
沈侓洲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世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沈侓洲。
沈侓洲接过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案，但转让方并不是他，而是沈卓城。
协议的内容是，沈卓城将其名下持有的欧亚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沈侓洲。
“这……这是……”
“沈卓城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忽略了一个人。”
沈世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忽略了向紫菱，向紫菱嫁给他这么多年，早就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摸得一清二楚，她甚至复制了一份他私藏的股权转让协议模板，我的人从她的保险柜里，拿到了这份复印件。”
沈侓洲握着那份协议草案，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沈卓城或者说是向紫菱手中持有的欧亚股份，很快就会变成他的。
到那时，沈卓城在沈家就没有资本和他抗衡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抬起头，看向沈世明，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你明明可以坐山观虎斗，等我和沈卓城两败俱伤，你再出来收割战果，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手？”
沈世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真诚的意味：
“因为我欠那个孩子的，也欠她母亲的。”
沈侓洲的心猛地一跳：“您……您……莫非您知道微微的身世？”
沈世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侓洲，望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声音低沉而遥远：
“有些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但那个孩子的出现，让我改变了主意。她太像一个人了——像她的外婆，也像她的母亲，我承认自己贪心，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沈侓洲握着那份协议，站在沈世明身后，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人，既是他的盟友，也是他的对手；既可能是绯棠的生父，也是沈家恩怨的源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信任他，但在这一刻，他别无选择。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回去，等沈卓城的电话。”沈世明没有回头地说：
“他很快就会联系你，到时候，答应他所有的条件。然后，把他要求的股份转让协议签好，拍照发给他，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沈侓洲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了茶舍。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的肩头跳跃。
他握紧手中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