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边缘摆着一沓厚厚的信封,陆老爷子冷着脸,拆开信,里面是一堆拍摄得十分清晰的照片。
各种角度都有,主人公分好几位,有时是程茸,有时是呦呦鹿鸣,但每张抓拍里,一定会出现陆沉淮的身影。
陆老爷子被气得不轻,他将那几张照片“啪”一声甩在陆沉淮脸上,压着嗓子低斥道:“你要只是胡闹,随便玩玩而已,可以,我不管你——但这两个小孩儿算怎么回事?”
“你还把人带到公司里来了?还嫌不够丢人?这一天天的,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陆老爷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他越来越不懂当代青年们的想法了。
想一出是一出,从陆沉舟开始,放着好好的家族企业不打理,头脑一热跑进了众多妖魔鬼怪横行的娱乐圈。
虽然也闯出了名头,但戏子到底是戏子,既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成为榜样,终究上不了台面。
没想到陆沉淮更奇葩,稀里糊涂跟人睡了一觉,还心心念念地惦记上了?
他连那女人的面都没见过!
要是有朝一日面对面重逢,姑且算重逢吧,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就这德性,揪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不放,满城风雨掘地三尺的找人,不惜动用各种财力物力……最终还是没找着。
更令陆老爷子拍案叫绝的是,后续陆沉淮顺藤摸瓜查到医院,发现那女人怀孕的事实。
跟撞了南墙似的,一门心思耗费在找孩子上,他怎么就能确定那孩子一定是他的呢?
陆老爷子一度认为妻子当年生产的时候抱错了胎,要不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跟自家基因严重不符的奇葩?
陆老爷子:“当年我就劝你,好好找个姑娘成家立业,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等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切都好了……”
“不会好的。”陆沉淮突然开口。
他死性不改,陆老爷子又要发怒。
陆沉淮平静地重复道:“永远不会好的,爸。”
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已经成为他心里盘亘不去的心结。
不找到源头,他永远都好不了。
“我实话跟您说,我时常做梦梦到那一天。”
陆沉淮将照片一张一张拾掇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我太后悔了……如果我当时能早点醒来,或者我能早点找到她,再或者……我能早点查到医院,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了。”
“您不知道……我太想找到她们,除此之外,谁我都不接受。”
陆老爷子心情复杂,大抵是没想到,陆沉淮竟用情至深如此。
“我现在跟你说,你肯定会认为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老爷子尝试苦口婆心地予以开导和劝解:“但我是个过来人,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没经历过多少情情爱爱,遇见一个就以为是全世界。”
他说到这顿了顿,继而又语重心长地道:“我必须告诉你,这是错的。”
“你放不下,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尝试过走出来——你凭什么认定那俩孩子就一定是你的?万一她中途找了别人呢?或者我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中途出现变故,他们不存在了呢?”
陆沉淮:“不会不存在的,我找到他们了。”
“就那照片里的两位小朋友?叫什么?呦呦鹿鸣吗?”
陆老爷子笑了起来,大约是常年位居高位的缘故,他面相有些古板刻薄,即便是笑,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锐利的不近人情。
“我的脾气你也清楚,沉淮,不光是我,我跟你母亲都不希望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进我陆家的门。”
他刻意将“来历不明”四个字压得很重,陆沉淮没说话,他清楚对方的脾气,知道陆老爷子表明“不允许”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就算呦呦鹿鸣是他亲生的,迫于身份问题,他们依旧不会承认。
——这是多么不光彩的家族丑闻,会被多少商业圈的竞争者沦为笑柄。
陆沉淮一旦沾染上污点,等于他所代表的陆家、予以他庇佑的整个家族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墙倒众人推,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顾及家族的利益。
“偷拍到照片的狗仔以及媒体报社,我已经私底下找人处理了。”
陆老爷子站起身,指节轻扣桌面,正对着那信封:“我不希望下回,再有类似的把柄攥在不相干的人手里,你是陆氏集团负责人,我不想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警觉性都没有。”
陆沉淮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几乎快成了一座雕像。
陆老爷子说完话,没再看他,父子俩就这么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些许谈论隔着会客室的门缝飘进屋里,嘈嘈切切,变相提醒着公司会议的召开。
“时候不早了,你继续忙你的,我回去了。”
陆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转身告辞。
陆沉淮的反应执拗得超乎寻常,他心里确确实实地憋了一团火。
知子莫若父,他清楚陆沉淮心里在想什么,料定自己态度不会太好,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
不给一个回答,也不表明立场,这是要气死谁?
陆老爷子从会客室出来,再重重地把门一关,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称意”三个字。
周遭路过的员工都被吓了一跳,认出是陆氏集团前任董事长,纷纷点头又哈腰。
“陆董事长好……”
“陆董事长下午好……”
“陆董事长您慢走……”
陆老爷子本名陆严,因为提前退休,将集团各项生意尽数交给陆沉淮打理。
他理所应当地过上了养老生活,没事在家翻翻报纸、修剪花草,喊一帮忘年之交喝茶聊天。
没什么重要事情,他一般不往公司跑。
今天纯属是被气到了,这么多年过去,陆沉淮居然还想着找那几个不相干的人,还企图来个认祖归宗?
真是做得好大一场白日梦,也不知那女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心烦意乱地绕过走廊拐角,隔间的办公室没关严,一股甜腻醇厚的奶油气息顺着缝隙飘过。
陆严嗅了嗅鼻子,再抬眼一看,原来是陆沉淮的办公室。
呦呦鹿鸣两个小朋友乖巧得紧,陆沉淮不在,他们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吃着蛋糕。
“哥哥,沉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严听到陆沉淮的名字,下意识跟着一紧。
他直刺刺推开门,连招呼也不打,进去就问:“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家里人呢?”
“……”
李呦呦跟李鹿鸣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陆老爷子面前站定。
“我见过您。”李呦呦说。
陆老爷子对这种五六岁的奶娃娃没什么兴趣,并不会“父爱泛滥”。
毕竟是过来人,养个陆沉淮陆沉舟就够折腾得了。
他板着脸,认出兄妹俩的身份,压低声音:“你们家里人呢?”
李呦呦道:“妈咪去拍戏啦,不对,她去录歌啦,晚点回来接我们。”
陆老爷子的表情有点难看:“你妈妈……跟沉淮什么关系?”
陆老爷子不看电视、不刷综艺不追电影,兴趣爱好乏善可陈,除了投资炒股,大概就只剩下栽花种草练字画画了。
而娱乐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偶尔从旁人嘴里听上两句,也只当个笑话来看。
反正他一个都不认识。
论明星艺人,除了自家二儿子陆沉舟,他叫得出名字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程茸是哪方人士,代表作有什么、跟谁在一起,他一概不清楚。
从狗仔偷拍到的那组照片来看,陆老爷子还以为程茸就是当年跟陆沉淮发展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女人。
李呦呦眨眨眼睛,她天真无邪归天真无邪,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细致入微的。
陆老爷子一开口,她基本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是朋友哦,普通朋友呢。”李呦呦乖乖道。
陆老爷子不信:“只是普通朋友?”
“对呀~陆爷爷~”
李呦呦年纪小,长得可爱又会说话,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铁石心肠见了也要为之心软的程度。
陆老爷子被那声“陆爷爷”叫得心情舒畅,脸色却依旧是板着的:“小崽子瞎叫什么——几岁了?”
李呦呦伸手比了个“五”。
陆老爷子又冲沙发上坐着的李鹿鸣抬了抬下巴:“你呢?”
李鹿鸣没说话,神色漠然,视线在陆老爷子身上转了两圈。
李呦呦替他答道:“跟我一样呢。”
陆老爷子长这么大,呼风唤雨惯了,习惯被人高高在上捧着。
他还从来没遇见过不受对方的搭理的场景,遂发出一声不明显地冷哼,“他自己不会说话?叫你代劳么?”
“不是的陆爷爷。”
李呦呦站直身体,抬起头认真回答道:“哥哥他不是不回答哦,他在心里回答过了,我帮他说出来~”
“心里回答过了?”
陆老爷子嗤笑一声,刚想批评一句,忽然他又皱起了眉:“不爱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