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没有上下。
庄梦源站在一片星海之中，脚下是光，头顶是光，四周全是光。那些光点像活的一样，在他身边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两个靠近，触碰到他的皮肤，会发出细微的嗡鸣。
“别乱动。”柳依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现在还是肉身状态，梦域的能量会侵蚀你的意识。”
庄梦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光，淡淡的白色，像涂了一层荧光粉。
“我会死吗？”
“不会。”柳依依走到他面前，银白色的瞳孔在星光照耀下更加刺目，“但你会疯。梦域是意识的海洋，没有觉醒血脉的人待在这里超过一个小时，大脑就会被信息过载烧毁。”
“那我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柳依依说道。
“还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觉醒血脉。半个月后，梦魇会来找你。如果那时候你还没能入梦，你会和你的爷爷一样，被附身，然后死。”
庄梦源握紧口袋里的玉蝶。
“为什么是半个月？”
“因为梦魇找到你只需要半个月。”柳依依转过身，朝虚空中一个更亮的光点走去，她的脚步踩在虚无上，却像踩在实地上，“你爷爷死的时候，梦魇的那缕意识虽然被打散了，但它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那个标记会像灯塔一样，指引梦魇找到你。”
“不能消除标记吗？”
“能。觉醒梦道血脉，成为梦域承认的传承者，标记会自动消失。”柳依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或者死。死了标记也就没意义了。”
庄梦源沉默了几秒。
“怎么觉醒？”
“跟我来。”
柳依依继续往前走。
庄梦源跟在后面，脚下的虚无忽然变得坚实起来，像踩在透明的玻璃上。
每走一步，脚下就会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有画面闪过…他看见山，看见海，看见一个白衣老人站在蝴蝶群中。
“那是庄周。”柳依依没有回头，但好像看见了他在看什么，“梦域会记录每一个踏入过这里的人的意识碎片。你刚才看到的是庄周留下的。”
“他还活着吗？”
“死了。”柳依依的语气很平淡，“心佩破碎的时候，他的意识被反噬，当场就散了。但他留了一缕残魂在梦域深处，就是为了等他的后人。”
“等我？”
“等庄周第九十九代孙。”柳依依忽然停下，转过身，银白色的瞳孔直视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庄梦源摇头。
“因为九十九是极数。庄周推演过，梦道传承需要九十九代血脉的积累，才能承受完整的梦域本源。”柳依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前面九十八代，包括你的爷爷，都只是守门人。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继承者。”
“所以我爷爷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我来继承？”
“对。”
庄梦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不知道？”
“知道。你爷爷在你出生那天就知道了。”柳依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庄家每一代的长子，都会在出生的那一刻被梦域标记。你出生的时候，梦域出现了百年不遇的异象，万蝶齐飞。你爷爷抱着你，哭了整整一夜。”
庄梦源没有说话。
他想起爷爷总是看着他发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慈爱，是不舍。
“到了。”
柳依依停下脚步。
前方，虚空中漂浮着一扇门。
没有墙，没有柱子，只有一扇门。
木质的，斑驳的，像从某个老房子的废墟里拆下来的。门板上刻着蝴蝶，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在飞，有的在落，有的只剩下半边翅膀。
“这是什么？”庄梦源问。
“梦域之门。”柳依依伸手，轻轻抚摸门板上的蝴蝶纹路，“门的后面，是梦域的中层。庄周的残魂就在那里等你。”
“进去之后就能觉醒？”
“进去之后，你会接受庄周的传承。传承的内容因人而异，我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柳依依转过头，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每一个接受传承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庄周付出了生命，你的爷爷付出了八十年的孤独。而你……”
“我要付出什么？”
“不知道。”柳依依收回手，“但不会比他们轻松。”
庄梦源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蝴蝶好像活了过来，翅膀在轻轻扇动。
“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柳依依说，“走出梦域，回到现实，用你的方式活下去。半个月后梦魇来找你，你死。然后梦魇通过你身上的标记找到封印本体，彻底挣脱。诸天万界，所有的梦境，都会被它吞噬。”
“所以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柳依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你可以选择死得轻松一点。不遭罪。”
庄梦源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爷爷很像，苦涩，无奈，但又带着一点倔强。
“我爷爷死得一点都不轻松。”他说，“他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让我杀了他。他连死都在为我铺路。我要是选个轻松的死法，对得起他吗？”
柳依依没有说话。
庄梦源走到门前，伸手去推。
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缝中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整个人往里拽。
“等等。”柳依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还有一件事。”她说，“庄周的残魂可能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回答，决定了你能得到多少传承。”
“什么问题？”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柳依依一字一句地说，“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庄梦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爷爷问过他。就在今天早上，在潘家园门口吃炸酱面的时候。
“你怎么回答的？”柳依依问。
“我说那是哲学问题，我答不上来。”
“现在呢？”
庄梦源想了想。
“都是真实的。”他说，“庄周是真实的，蝴蝶也是真实的。梦是真实的，醒也是真实的。区别只在于，你选择用哪一种方式活着。”
柳依依松开了手。
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进去吧。”她说，“我在外面等你。半个月后，如果你没出来，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回现实。”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不会撒谎。”
庄梦源笑了笑，推开门。
光芒涌出来，吞没了他。
柳依依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见的话。
“对不起。”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北京，海淀区，庄梦源的出租屋。
李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庄梦源家的备用钥匙。他已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消息，全都没有回复。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播的是戏曲频道。茶几上放着一袋糖炒栗子，已经凉了。
他走进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薄被，面容安详。
李修的手开始发抖。
他走过去，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尽量保持镇定，“我朋友的爷爷死了。”
挂了电话，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是庄梦源的笔迹。
“李修，对不起。我有事要离开几天。爷爷的后事拜托你。别找我，找不到的。如果我回不来，房子里的东西都归你。密码是你生日。”
李修把纸条攥成一团。
“庄梦源，你他妈的王八蛋。”他骂了一句，眼眶红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