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源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爷爷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但庄梦源知道不是。
他抱着爷爷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手指冰凉，关节像生了锈的铁。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李修。
“源哥，你让我查的那个梦魇，有消息了。网上有个暗网论坛，里面有人提到这个词，说是什么上古邪物……”
“李修。”庄梦源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爷爷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现在过去。”李修的声音变了，变得紧绷。
“不用。有人会来找我。”
“谁？”
庄梦源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银杏树顶，月光之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裙，长发，双脚离地三寸。
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像两枚冷冰冰的月亮，没有瞳孔，只有光。
庄梦源没有害怕。他放下爷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你是谁？”他问。
女人从树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的脚没有着地，悬在半空中，裙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柳依依。”她说，声音像冰下的溪流，清冷，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爷爷的故人。”
“我爷爷说你可以信。”
“他说得对。”
“但也说要小心你。”
柳依依的银白色瞳孔微微闪了一下。
“他说得也对。”她沉默了片刻，“庄梦源，你爷爷的死，我有责任。”
“你认识杀他的东西？”
“那叫梦魇。”柳依依从窗台上飘进房间，双脚始终离地三寸，像没有重量，“一个应该在数千年前就消失的东西。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封印了。而你爷爷，是封印的一部分。”
庄梦源的拳头攥紧了。
“什么意思？”
“你爷爷的血脉，庄周的血脉，是封印的钥匙。梦魇被封印在梦域深处，需要庄家血脉的意志来维持封印。你爷爷守了八十年，他的意志撑不住了。”
“所以它就出来了？”
“不是出来。是渗透。”柳依依走到床边，看着爷爷的脸，银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它无法挣脱封印，但可以分出一缕意识，附身在人身上。你爷爷是被它附身了。”
“然后我亲手杀了他。”庄梦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救了他。”柳依依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他没有死在你的手上，他的灵魂会被梦魇彻底吞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你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庄梦源死死盯着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当年，亲手放出了梦魇。”
柳依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庄梦源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
“数千年前，梦域初开。我的师父，你们庄家的先祖，叫他梦父。他是第一个踏入梦域的人，也是第一个领悟梦道的人。”柳依依的声音开始有了起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梦父太强了，强到可以和整个梦域对抗。但他也犯了一个错。他在对抗虚无的时候，滋生出了梦魇。”
“虚无？”
“宇宙开辟之前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它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会让一切走向寂灭。”柳依依顿了顿，“梦父为了对抗它，创造了梦域。梦域是生灵意识的集合，是虚无的反面。但梦域有一个缺陷。”
“梦魇。”
“对。”柳依依点头，“梦域中所有负面的情感，恐惧，绝望，愤怒，悲伤，全都被梦父排斥出去，凝聚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一个有意识的东西。那就是梦魇。”
“你师父创造出来的怪物。”
“是。而我，是负责看守封印的人。”柳依依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梦父自爆，将梦魇封印在梦域核心。他临死前让我守住封印，等待庄周的后人。”
“你没守住。”
“我犯了错。”柳依依的声音开始发颤，“封印每隔百年会衰弱一次，需要庄家血脉的意志来加固。那一次，我来晚了三天。梦魇趁着那三天，分出了一缕意识，逃出了封印。”
“然后呢？”
“然后它找到了你的祖先，庄周。庄周用毕生修为炼制了梦蝶佩，蝶佩主穿梭，心佩主守护。他用蝶佩将梦魇的意识重新封印，但自己也力竭而亡。心佩在那一战中失散，碎成了几块，散落在不同的平行宇宙。”
庄梦源举起手里的玉蝶。
“这是蝶佩？”
“对。庄周留下的。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柳依依抬起头，看着他，“梦魇的那缕意识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打散了，变成了七个碎片。愤怒，恐惧，绝望，贪婪，嫉妒，傲慢，悲伤。七个碎片散落在诸天万界，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噩梦行者。”
“杀我爷爷的是哪个？”
“愤怒。”柳依依说，“七个碎片里最暴躁的一个。它附在你爷爷身上，本来是想通过你爷爷的血脉，找到封印的本体，彻底挣脱封印。”
“它没成功？”
“你爷爷在最后一刻清醒了，逼你杀了自己。如果他再多活一分钟，梦魇的意识就能通过他的血液流进你的身体，你也会被附身。”
庄梦源低头看着手里的玉蝶。
蝶纹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你说我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梦魇会来找你。不是愤怒碎片，是梦魇本体的一缕意识。它会试图附你的身，就像附你爷爷一样。”柳依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需要在这三天内觉醒梦道血脉，学会入梦。不然你的下场和你爷爷一样。”
“怎么觉醒？”
“跟我走。”柳依依转身，飘向窗外，“去梦域。”
庄梦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老人的脸上还带着笑，那是最后清醒时，看到孙子平安的笑。
“好。”他说。
他拿起床上的薄被，轻轻盖在爷爷身上。然后把玉蝶揣进口袋，拿起手机，给李修发了一条消息。
“我有事要离开几天。爷爷的后事，拜托你。”
三秒后，李修回复。
“你他妈要去哪？”
庄梦源没有回。他关掉手机，爬上窗台。
“梦域在哪？”他问。
“在你心里。”柳依依伸出手，“但路在我手上。”
庄梦源握住她的手。
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跳。”柳依依说。
他们纵身跃入月光。
风声呼啸，银杏叶飞舞。
庄梦源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玉蝶在口袋里发烫，烫得他胸口疼。
他睁开眼。
看见的不是地面，不是天空。
是无尽的虚空。
无数光点在他身边飞过，像萤火虫，又像星星。
“这是哪？”他问。
“梦域的外围。”柳依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欢迎回家，庄周的后人。”
庄梦源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发光。
淡淡的，像黎明前的天光。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
“人总得醒。醒不来，就是死。”
但他觉得，
自己才刚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