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源是被糖炒栗子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来说,是爷爷用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放在他枕头边,然后捏住他的鼻子。
“乖孙,起来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庄梦源睁开眼,看见爷爷那张笑成菊花的脸上沾着栗子壳的碎屑。
“爷爷,你几点起的?”
“人老了睡不着,五点多就醒了。”庄云升把栗子袋塞进他手里,“趁热吃,城西老王头炒的,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庄梦源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只睡了五个小时。
但他还是爬起来,因为爷爷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庄梦源从小就见。爷爷看他的时候,看糖炒栗子的时候,看京剧的时候,都会亮起来。像一个小孩。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吧?”爷爷问。
“不用。”
“那陪爷爷去趟潘家园。”
庄梦源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又去淘那些破玩意儿?”
“什么叫破玩意儿!”爷爷瞪眼,“那是古玩,是文化。你懂什么。”
庄梦源笑了。他知道爷爷不是真去淘古玩,是去和老朋友们吹牛。退休二十年,潘家园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行~行,陪您老去。”
“对了,”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个你带上。”
庄梦源愣了一下。
那块玉蝶爷爷从不离身,也不让他碰。小时候他偷摸过一次,当场晕了过去,把爷爷吓个半死。
“怎么突然让我带了?”
爷爷把玉蝶塞进他手里,粗糙的手掌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带着就对了,别问那么多。”
玉蝶入手微凉,庄梦源等着那种晕眩感袭来,但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像握着什么东西的心脏。
吃完早饭,爷孙俩出了门。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小区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地上零星落了几片叶子。
爷爷走得很慢,庄梦源也跟着慢。他注意到爷爷今天格外沉默,不像平时那样一路上念叨菜价和戏票。
“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想事情。”
“想什么?”
爷爷停下脚步,抬头看天。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想你爸。”
庄梦源的生父,庄明远。他没见过,因为在他出生前三个月,父亲就死了。爷爷说是车祸,但每次提起,老人的眼神都会变得很暗。
“怎么突然想他了?”
“因为你跟他越来越像。”爷爷转过头,看着他,“不是长相,是眼神。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扛。”
庄梦源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源,”爷爷忽然说,“如果有一天,爷爷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爷爷吗?”
“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就说会不会。”
庄梦源想了想:“那得看什么事。”
爷爷笑了,笑得很苦。“也是,你这孩子从小就较真。”
他们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
潘家园周末人多,摩肩接踵。爷爷像条鱼一样在人流中穿梭,和每个摊主打招呼。
“老庄来了?今天有好货,战国玉佩,看一眼?”
“滚蛋,你那个上周我就看过,是上周的。”
“庄师傅,我这儿收了个铜镜,汉代的,您给掌掌眼?”
“汉代个屁,上周的。”
庄梦源跟在后面,看着爷爷游刃有余地应付每一个人。他知道爷爷年轻时是考古系的教授,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退了,一辈子没结婚,领养了父亲。父亲死后,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爷爷这辈子,欠他的多,欠自己的少。
中午在潘家园门口吃了碗炸酱面。爷爷把面拌了又拌,突然问:“小源,你相信梦吗?”
“什么梦?”
“就是做梦的梦。”爷爷放下筷子,“你觉得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庄梦源觉得爷爷今天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假的吧,醒了就没了。”
“那庄周梦蝶呢?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那是哲学问题,我答不上来。”
爷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庄梦源以为脸上沾了酱。
“小源,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能在梦里去到任何地方。他见过龙,见过凤,见过天上地下所有的奇珍异兽。后来他觉得,梦里的世界比真的还真,干脆就不醒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爷爷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因为人总得醒。醒不来,就是死。”
庄梦源觉得这话有点瘆人,但没细想。
下午三点多回到家。爷爷说累了,回屋睡觉。庄梦源在客厅看了会电视,处理了几个工作消息。
傍晚,他出去买了爷爷爱吃的糖炒栗子。
晚上八点,爷爷还没起。庄梦源去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爷爷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脸色很白。
“爷爷,吃栗子了。”
爷爷睁开眼,笑了。“放那儿吧,爷爷再躺会儿。”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老了,容易累。”
庄梦源把栗子放在床头柜上,退了出去。
晚上十点,他洗完澡准备睡觉。经过爷爷房间,门虚掩着,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
爷爷坐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爷爷?”
没有回应。
庄梦源走过去,绕到前面。
他看见了爷爷的脸。
那张脸上,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的黑,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爷……爷……”
爷爷的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男女老少,哭的笑的喊的叫的,全挤在一个喉咙里。
“九十九代了吗?”那个声音说,“桀桀桀,终于等到你了。”
庄梦源的腿软了。
他想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
爷爷…不,那个东西从床上站起来。它看着庄梦源,嘴角咧开,咧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这具身体太老了,但你的应该不错。”
它朝庄梦源走过来。
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爷爷胸口炸开一道白光。
那块玉蝶,庄梦源早上放回爷爷口袋的玉蝶,自己飞了出来。
白光将那个东西弹飞,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源……”
爷爷的声音,真正的爷爷的声音,从那个东西的嘴里挤出来。微弱,颤抖,像风中残烛。
“快……快拿玉蝶……打……打我……”
庄梦源的腿终于能动了。
他扑过去,抓住悬在半空的玉蝶。
入手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虚空,无尽的虚空。
蝴蝶,无数的蝴蝶。
一个银白色瞳孔的女人,站在虚空尽头,对他伸出手。
还有一个声音,苍老而悲凉,像从时间的起点传来。
“梦道传承,今日开启。”
“代价是……”
画面断了。
因为那个东西又扑了过来。
庄梦源没有时间思考,本能地举起玉蝶,砸向那个东西的额头。
玉蝶触碰皮肤的瞬间,白光炸开,比之前更猛烈,更刺目。
那个东西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黑烟从爷爷的七窍涌出,在房间半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
但庄梦源能感觉到,它在笑。
“哦~有意思。”它说,“庄周的血脉还存在呢?没断干净?”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黑烟消散。
爷爷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床上。
庄梦源跪下去,抱住爷爷。老人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瞳孔在涣散,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爷爷……爷爷你看着我……我送你去医院……”
“没用了。”爷爷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黑红色的,不像血,“小源……听爷爷说……”
“你别说话,我打120……”
“来不及了。”爷爷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了摸庄梦源的脸,手掌冰凉,“找到……心佩……那是……另一半……不然……它会来找你……”
“心佩?什么心佩?”
“庄周……留下的……玉蝶是……一半……心佩是……另一半……”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树叶,“找到它……戴上……它能……护住你的……心……”
“爷爷!”
“还有……那个女人……银白色……眼睛的……”爷爷的眼睛开始往上翻,“她……可以信……但要……小心……”
“哪个女人?爷爷你说清楚!”
爷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最后两个音节。
然后手垂了下去。
庄梦源抱着爷爷,跪在床边。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爷爷胸口。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地方,看着空气中残留的黑烟慢慢散尽。
墙上,一只飞蛾扑向灯泡,被烫得滋滋响。
庄梦源低头,看着手里的玉蝶。
蝶纹在发光,忽明忽暗,像心跳。
他握紧。
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