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的时候,
庄梦源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
金色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边,头顶是蓝天白云,远处有几间茅草屋。
风吹过来,麦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不是梦域。
这像人间。
“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沙哑,像风吹过了千年的石头。
庄梦源转过身。
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穿着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根麦秆,正百无聊赖地剔牙。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脸上的皱纹并不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但眼白里有许多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星沙一样缓缓流动。
“您是……庄周?”庄梦源问。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长得不像我。第九十九代了,基因都稀释没了。”他把麦秆吐掉,拍了拍身边的田埂,“坐。”
庄梦源走过去坐下。泥土有点湿,但他没在意。
“我爷爷说,您变成过蝴蝶。”
“你爷爷说得对。”庄周抬头看天,眼睛眯起来,“我不仅变成过蝴蝶,还变成过鱼,变成过鸟,变成过一棵树。梦域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敢想。”
“那您现在怎么不变了?”
“变不动了。”庄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许多老人斑,“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连这具身体都是假的。你看。”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一点。
指尖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庄梦源看见了一个画面……一片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一个光点,光点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就是我。”庄周说,“在梦域深处飘了两千多年,就剩这么一点了。”
庄梦源沉默了。
“你爷爷叫庄云升?”庄周忽然问。
“您认识他?”
“你爷爷年轻时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嫌他穷跑了。后来,你爷爷四十岁那年才有了你爸,抱着你爸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笑得像个傻子。”
庄梦源的鼻子一酸。
“您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庄周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守着那块破玉蝶八十年,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每天晚上都要醒三次,怕梦魇趁他睡着的时候跑出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说,是不想让你背上这个担子。”庄周转过头,看着庄梦源,“但你最后还是背上了。命运这东西,躲不掉的。”
庄梦源握紧口袋里的玉蝶。
“柳依依说,您要给我传承。”
“对。”庄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庄梦源知道是什么问题。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周念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很遥远,像在回忆两千年前的那个午后,“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庄梦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爷爷。今天早上,在潘家园门口,爷爷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说“那是哲学问题,我答不上来”。
但柳依依说,他的回答决定了能获得多少传承。
“都是真实的。”庄梦源说,“庄周是真实的,蝴蝶也是真实的。梦是真实的,醒也是真实的。区别只在于,你选择用哪一种方式活着。”
庄周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庄梦源以为自己的回答错了。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像憋了两千年终于找到知音的大笑。
“好一个‘选择用哪一种方式活着’。”庄周笑出了眼泪,“我活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年,问过无数人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这么回答的。”
“其他人怎么回答的?”
“有人说庄周是真实,蝴蝶是梦。有人说蝴蝶是真实,庄周是梦。还有人说都是梦,只有虚无才是真实。”庄周擦掉眼角的泪,“他们都错了。梦和醒不是对立的,是一体两面。你选择了梦,梦就是醒。你选择了醒,醒就是梦。”
他伸出手,按在庄梦源的额头上。
手掌是温热的,不像一个残魂应该有的温度。
“传承给你。”庄周说,“但我得提醒你,梦道不是礼物,是诅咒。”
话音刚落,庄梦源的脑海炸开了。
无数画面涌入…他看见梦父站在虚空中,双手撑开一片光幕,光幕中是无数生灵的梦境。
他看见梦父的背上长出了一团黑色的东西,那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狞笑。
他看见梦父自爆,血肉横飞,将那团黑色的东西炸成碎片。他看见柳依依跪在封印前,银白色的瞳孔里满是泪水。
他看见庄周手持玉蝶,与七个黑色的影子搏杀,最后一个影子消散的时候,庄周的胸口炸开了一个洞。
画面断了。
庄梦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鼻子在流血。
“第一次接受传承,都会这样。”庄周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的血脉很纯,比我想象的要好。三天之内,你应该能觉醒入梦境。”
“入梦境?”
“梦道的第一个境界。知梦,锚定,具现。”庄周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中浮现出一只蝴蝶,“知梦,就是知道自己在做梦。锚定,就是在梦中保持清醒。具现,就是把梦中的东西变成真的。”
“把梦变成真的?”
“初级版的。”庄周挥了挥手,蝴蝶消失了,“你现在只能在梦域里做到。等到了游梦界,你可以在现实中具现梦境。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庄周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庄梦源,眼神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孩子。
“你的爷爷,守了八十年,他的代价是孤独。柳依依,守了几千年,她的代价是记忆。每一个梦道传承者,都要付出代价。你也会。”
“代价是什么?”
“我不知道。”庄周站起来,“每个人的代价都不一样。梦道会找到你最珍视的东西,然后让你失去它。”
庄梦源沉默了。
他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爷爷已经不在了。
“你还有三天时间。”庄周转过身,朝麦田深处走去,“这三天,你会在这里接受训练。我会教你如何入梦,如何锚定,如何具现。三天后,不管你学得怎么样,都得回去。梦魇不等人。”
“等等。”庄梦源叫住他,“我还有问题。”
庄周停下脚步。
“柳依依说,她是罪人。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庄周没有转身,但庄梦源看见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庄周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个人……是梦父。”
“梦父?”
“梦域的创造者,我的师父,也是柳依依的师父。”庄周仰头看天,“梦父自爆封印梦魇的时候,柳依依本该在封印旁边守着。但她去了一个地方,去见梦父最后一面。就是那短短的一刻钟,梦魇的一缕意识逃了出来。”
“所以她一直在赎罪。”
“对。赎了两千多年。”庄周终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疲惫,“她是个傻女人。明明不是她的错,梦父自爆的时候,就算她在场,也拦不住梦魇的意识逃逸。但她非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庄梦源想起柳依依银白色的瞳孔。
那双眼睛里,的确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是比愧疚更深的,自我惩罚。
“我知道了。”庄梦源说。
“那就开始吧。”庄周拍了拍手,麦田忽然变了,金色的麦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有无数光点闪烁,“第一课,入梦。”
“入梦?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吗?”
“你在梦域里,但你没有在做梦。”庄周走到平台中央,盘腿坐下,“梦域是意识的海洋,做梦是意识的航行。你现在只是一艘停在港口的船,还没出海。入梦,就是让你出海。”
“怎么做?”
“闭上眼睛。感受你身边的每一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灵的梦境。你可以进去,也可以旁观。但记住…不要碰任何东西。你现在太弱了,碰到别人的梦,会被反噬。”
庄梦源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数光点在闪烁。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像心跳一样忽明忽暗。他伸手去触碰其中一个……
“别碰!”庄周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庄梦源猛地缩回手。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电击了一样。
“我说了,不要碰。”庄周的语气很严厉,“你现在连知梦都没做到,就想去碰别人的梦?找死。”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事。”庄周叹了口气,“你太急了。我知道你只有三天时间,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学会知梦。”
“怎么知梦?”
“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现在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庄梦源想了想。“我在梦域里,所以应该是在做梦。”
“不对。”庄周摇头,“你这个问题,答案你已经知道了。知梦不是让你判断‘是不是梦’,而是让你在梦中保持清醒。你试试看,能不能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庄梦源试着控制心跳。
不行。
心跳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你在梦域里,你的心跳是假的。”庄周说,“你的真实心跳在现实世界,每分钟七十二次。但你现在感受到的心跳,是你意识模拟出来的。如果你能在梦中意识到‘这个心跳是假的’,你就知梦了。”
庄梦源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是真的吗?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总得醒。醒不来,就是死。”
这个心跳,是醒着的心跳,还是梦里的心跳?
他分不清。
“别急。”庄周的声音变得柔和,“你爷爷花了三年才学会知梦。你有三天,已经很快了。”
“我等不了三年。”
“我知道。”庄周说,“所以我不会用正常的方法教你。我会用另一种方法……痛。”
“痛?”
“对。”庄周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瘆人,“在梦中感受到的痛,是假的。但如果你能让‘假的痛’和‘真的痛’产生区别,你就能知梦了。”
“怎么区分?”
“挨打。”
庄周说完,平台上凭空出现了一根棍子。
庄梦源还没来得及反应,棍子已经砸在了他的背上。
疼。
真他妈疼。
“这是假的痛,还是真的痛?”庄周问。
庄梦源咬牙:“真的。”
“不对。”庄周又是一棍子,“这是假的。你的真实身体在现实世界,躺在我给你准备的蒲团上,一动不动。你现在的痛,是你的意识模拟出来的。”
“模拟出来的怎么会这么疼?”
“因为你的意识相信它是真的。”庄周第三棍子落下,“你要做的,不是不疼,而是知道‘这个疼是假的’。疼,但知道是假的。这才是知梦。”
庄梦源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庄周说得对。
这个疼,和现实中的疼,感觉一模一样。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的背上,有一道疤。那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平时阴天会隐隐作痛。
刚才庄周打他的时候,那道疤没有痛。
如果这个疼是真的,那道疤应该也会疼才对。
庄梦源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这个疼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我背上的疤没有疼。”
庄周放下棍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已经知梦了。”
庄梦源从地上爬起来,背上的疼痛瞬间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光,但和刚才不一样……他能感觉到那些光是什么。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梦境。
他能看见它们,能听见它们,甚至能闻到它们。
“恭喜你。”庄周说,“你已经是入梦境的初阶了。”
“才初阶?”
“三天能到初阶,已经很不错了。”庄周收起棍子,“接下来,我教你锚定和具现。”
“三天够吗?”
“不够。”庄周很诚实,“但你会活下去。梦魇来的那天,你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庄梦源深吸一口气。
“那就继续吧。”
庄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和当年的庄周一模一样。
“好。”老人笑了,“继续。”
平台上,光点开始旋转。
新的一课,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