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庄梦源站在梦域之门前,浑身是伤。
那些伤不是真的,庄周说,只是意识受创的投影。但疼是真的。每一道伤口都在提醒他,这三天的训练有多狼狈。
“入梦境中阶。”庄周靠在那扇木门上,嘴里叼着一根麦秆,“三天时间,从零到中阶,你爷爷要是知道,得从坟里跳出来。”
“他要是能跳出来,我宁愿这辈子都学不会。”庄梦源擦了擦嘴角的血。
庄周沉默了一下,把麦秆吐掉。
“该走了。”
“去哪?”
“试炼宇宙。”庄周朝虚空中一指,远处有一个光点在闪烁,比其他光点都亮,“那是离梦域最近的一个平行宇宙,古代文明,没有太多超自然力量,适合新手。”
“去那里做什么?”
“锚定。”庄周伸出两根手指,“知梦你学会了,但锚定和具现你还差得远。你需要在一个真实的平行宇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锚点,才能在梦域中站稳脚跟。”
“锚点是什么?”
“一个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东西。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地方。只要你还记得它,梦域就无法把你冲散。”
庄梦源想起了爷爷。
“你的锚点是你爷爷?”庄周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行。你爷爷已经死了,他的存在正在从你的意识中淡化。你需要一个活的锚点。”
“活的?”
“对。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生老病死的人。”庄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个宇宙,找一个你愿意记住一辈子的人。然后记住她。”
“多久?”
“七天。七天后我来接你。如果七天后你还没有找到锚点,你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庄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庄梦源没有犹豫。
他推开梦域之门,朝着那个光点走去。
……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天空。
庄梦源从空中坠落,穿过云层,看见大地…山川,河流,村庄,炊烟。风灌进他的嘴里,咸的,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
这是真实的。
他落在了一片草地上,滚了两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疼。真实的疼。
他爬起来,看了看四周。远处有一座村庄,十几间茅草屋,围着一棵大槐树。村口有一条土路,路边种着几排桑树。
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很好听。
庄梦源朝歌声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脚上是一双草鞋。她低着头在编竹篮,手指很巧,竹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嘴里哼着歌,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你是谁?”
她抬起头,看见庄梦源,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
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栗子。脸上有几粒雀斑,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
“我……”庄梦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刚才看见了,一个黑影从天上掉下来。我还以为是只大鸟。”
“算是吧。”
“你受伤了。”女孩指着他的脸。庄梦源摸了摸,手指上沾了血。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脸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不碍事。”
“跟我来。”女孩转身朝村里走,“阿嬷会治伤。”
庄梦源跟在她后面。女孩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草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庄梦源。”
“好奇怪的名字。”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阿蘅。阿嬷说,是香草的意思。”
“阿蘅。”
“嗯。”她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继续走。
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几个小孩在槐树下玩泥巴,看见庄梦源,都好奇地围过来。
“阿蘅姐,他是谁?”
“你男人吗?”
“闭嘴。”阿蘅脸红了,挥手赶走小孩,“去去去,玩你们的泥巴去。”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
阿蘅把庄梦源带到村东头的一间茅草屋前。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树皮。她正在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地响。
“阿嬷,来了个受伤的人。”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庄梦源一眼。她的眼睛浑浊,但很有神,像两盏快灭的灯,还在努力发光。
“城里人?”她问。
“算是吧。”庄梦源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坐。”老妇人指了指地上的草席,“阿蘅,去拿药。”
阿蘅跑进里屋,翻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药。老妇人用手指挖了一块,抹在庄梦源脸上的伤口上。
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妇人问。
庄梦源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蘅说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老妇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们这个村子,经常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经常?”
“以前有,后来少了。”老妇人把手缩回去,继续纺线,“那些人,都自称是修道的,说要去什么梦域。但他们都没回来。”
庄梦源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梦域?”
“不知道。”老妇人摇头,“但我知道,你身上有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她指了指庄梦源的口袋。
玉蝶在发光。
庄梦源把手伸进口袋,握住玉蝶,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阿嬷,您在说什么?”阿蘅听不懂,歪着头看他们。
“没什么。”老妇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阿蘅,去给客人倒碗水。”
阿蘅应了一声,跑去倒水。
老妇人看着庄梦源,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你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传承者。”她的声音很低,只有庄梦源听得见,“上一个,是三十年前。他也叫庄什么来着。”
“庄周的后人?”
“对,他说他叫庄……庄明远。”
庄梦源的血液凝固了。
庄明远。
他父亲的名字。
“他长什么样?”庄梦源的声音在发抖。
“和你很像。眼睛像,鼻子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老妇人叹了口气,“他在村里待了五天,然后走了。走之前说,他要去找什么心佩。”
“他回来了吗?”
“没有。”老妇人摇头,“三十年了,再也没有回来。”
庄梦源握着玉蝶的手在发抖。
他的父亲,不是出车祸死的。
爷爷骗了他。
“水来了。”阿蘅端着一碗水跑回来,看见庄梦源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庄梦源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甜,是井水。
“你认识那个人?”老妇人问。
“他是我父亲。”
老妇人沉默了。阿蘅也沉默了,她虽然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很沉。
“他会回来的。”阿蘅忽然说。
庄梦源抬头看她。
“阿嬷说过,出门的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就一定会回来。”阿蘅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你记得他,他就会回来的。”
庄梦源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老妇人看着阿蘅,又看着庄梦源,忽然笑了。
“阿蘅,带客人去村西头的空屋子住。收拾干净点。”
“好。”阿蘅拉起庄梦源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房子。”
她的手很暖,指腹有茧,是编竹篮磨出来的。
庄梦源跟着她走出屋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
“你会在村里待多久?”阿蘅问。
“七天。”
“七天啊。”阿蘅低下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你走的时候,会记得我吗?”
庄梦源想起庄周说的话…“找一个你愿意记住一辈子的人。”
“会的。”他说。
阿蘅抬起头,笑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雀斑像金色的星星。
“那我也会记得你的。”她说,“七天,够记一辈子了。”
庄梦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宇宙,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