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没想到那位新人就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无他,其实在干活和伺候的时候,并不会直接盯着对方的脸看,一般都是余光打量,再加上光线太暗,只能听出这位照雪公子声音清冽,面目虽模糊但轮廓极好,哪怕是见惯了美人的他们也有被惊艳到。望北楼能在这乐坊中打响名头也的确是有这个实力。对方身上的有他们形容不出来的一种感觉,虽然温和待人,但他们也不敢造次。
在这个地方,会做人比会做事重要,他们下面的人斗下面的,公子们之间的争斗自然跟他们没有关系。只不过下面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对受宠的公子自然是处处用心,而这些不受宠的自然是残羹冷饭。
容貌当然重要,可容貌不是唯一,要想在望北楼里生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又来了一位公子,原本的格局必然会被打破,到时候又是一场明争暗斗。面上不显,看对方也不是个多话的,他们将水倒进去,然后就退了出去。
“公子沐浴之后,我们会来清理。”
“这里面是从厨房做好的饭菜,不知道公子口味如何就拿了点清淡的。”
听到这话,梁杳向对方笑了一下。
“好的,多谢你们了。你们下去吧。”
几个小厮出去的时候在路上交谈,对房间里的人也是诸多好奇,平日里无事的时候也喜欢谈论管遇他们的八卦。望北楼里面是没有什么女子的,清一色的都是男人。不同的是,在外面伺候的小厮们大多都是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的,一律都是穿着青袍白裤,皂色短靴,衬得人十分精神。
他们后院伺候的大多年纪比较大一点,长相也一般。当然,最大的区别就是后院伺候的人本身并不属于望北楼,他们一个月有两天的假期,按月拿钱,最起码是个自由身。而这个楼里面,最不自由的应该就是那群被养好的金丝雀,纵然享受着他们永远碰不到的生活,但未免太不自由。
“没想到这位公子长得挺俊的。”
“主要是俊得不像楼里的人。”
“可他年纪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我觉得挺好的。”小王就这么多说了一句,不知道为何,听到别人说对方不好,总想要回护一下。这次看清楚之后,脑子里留下的只有过于瘦弱的锁骨,以及寒潭似地眼眸,笑起来却温柔的很。
“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怎么会好过。”
才不会,他会有很多人喜欢的,不止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他这个人。小王毕竟是个年轻人,性子虽然跳脱却极懂得分寸。他半个月回一次家,把赚到的钱交给弟弟。对这楼里的公子惧怕躲过敬畏,像那位名声很好的红烛公子,他亲眼看见对方因为下人打翻了一只茶杯,表面上说没事,没事下去吧。但在小厮转身之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嫌弃和厌恶让小王心里一寒。对他的印象也就不那么好了,这件事他没有跟楼里的其他人说,毕竟也是他一个人看到的,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回家之后跟弟弟商量过,弟弟说有些人外表和内心是不一样的,让他不要以貌取人,少说多做别得罪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当然懂了,就是想跟弟弟分享一下。弟弟比他聪明的多,也喜欢读书,自己多干活,能把弟弟照顾大就好了。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但没有人想去临江阁把水做清理工作,大家都假装这件事情不存在。毕竟一个新人,以后怎么样还不知道,没有讨好的必要。小王看着大家都不想动,也没再多说什么,自己去了临江阁。
“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梁杳听见声音,随意地将擦头发的棉布帕子放在椅背后面,穿着木屐将门打开。天热,从浴桶里出来也是简单擦了一下身子。受于良好的家教,穿衣服必须整整齐齐这件事已经被刻进了骨子里,再有外人的时候,里衣也穿的整整齐齐。除了头发还半干不干贴着自己的背,身上别的地方都已经清爽干净,连空气中的燥热也消失不见。
“我来这里收拾一下。”小王看到对方五官醲艳,长发披肩,简单的白色衣服穿在身上,衬托出来风神俊逸。好看的人,穿个麻袋也好看吧,但这种美太过有侵略性,像是夜间择人而噬的画皮艳鬼。
梁杳闲来无事,这个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在等对方离开之后,他才躺到床上,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进行一个复盘。月色透过红色薄纱照在床前,本以为今晚也是个不眠之夜,但没想到一沾床就困,事情像一团乱麻,他理不清楚,索性算了。
平日里养成的习惯都是卯时三刻起床,师兄比他早起一刻钟,总是替他准备好洗漱的用品才让他起床。学堂里面养的鸡每到卯时就开始叫,十分尽职尽责。母鸡一个比一个肥美诱人,公鸡养的跟孔雀似的,尾巴上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分外好看,梁杳少年心性,去揪了两根漂亮的尾羽放在屋子里面做装饰,当然被追着啄了好几口,为这还写了两千字的检讨。不是没有学子打它们的主意,只不过这里的鸡本身战斗力就高,再加上每一只都是自己夫子的宝贝,少了一只就大发雷霆那种。他们也只能去打后院水塘的主意,最起码鱼没数,但是这群母鸡随处下蛋,运气好加个餐还是可以的。
晨光撒进屋子里,正因为是夏天,鸡鸣的时候天就凉了,红色的细纱将晨起的阳光变得有几分暧昧。门被不客气地推开,赵四海快步走进来,他早上去厉王的房间试探,谁知道一个人都没有。本来一位自己请回来的这位少爷得罪了人,正打算怎么去给对方赔礼,又一想不对啊,要真是得罪了对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看来两人已经是朋友了。
他进这个房间压根没敲门,整个望北楼都是他的,还用敲门吗?昨晚应该是被折腾的狠了,看着满头乌发散落,越发衬得肤白唇红,白色的里衣将他的身体包裹地紧实,却更容易勾起男人的欲望。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可脸上并无魅色,看来昨晚厉王没要了他?难不成没成?赵四海看着眼前这株摇钱树,心里像有十五个水桶一样。
“看够了吗?”本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梁杳感受到他灼灼的眼光实在受不了。怎么说呢,非常像在打量货物。倒也没有多少不适,毕竟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
“够了,够了。”赵四海坐在窗边,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少年,睁开眼睛之后的少年少了几分脆弱多了几分疏离。这种冷淡的疏离应该也是个卖点,有些人适合婉转小意,有些人就应该高高在上。要因势利导,进行包装。
“咳咳,昨晚过得怎么样?”赵四海挤眉弄眼地打探,“听说厉王甚是勇猛?隔壁花蕊楼里面的邀月姑娘原本一个高傲的清倌儿,结果见了厉王一面,两人就干柴烈火,那可是一夜都没停。连着三天邀月都没下来床。啧啧,原本说厉王不行的人脸都被打肿了。这几年,厉王跟集邮一样,府里面装满了美人,当然,家花没有野花香,咱们这里各色美人都有,以前王爷从不来望北楼,现在知道男人的好了吧。”
“……”他一点都不想听这种八卦,流言这种事谁知道真假,厉王这个人,他虽然没见过几面,但经过昨天的交锋,可以说厉王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一个不错的朋友。尽管自己从头到尾努力维持,可自己和对方都知道,那一场交锋是自己输了的。“我们昨晚上聊了一会,也弹了一会琴。”梁杳想了想,靠在床头,随意地说道。赵四海并不好糊弄,他是个精明至极的商人,从一开始的打量就明白,昨晚厉王没要了他,甚至没有留下过夜,房间里的床干净整齐,压根就没有被人碰过。
“哦?倒是不知道厉王对琴也有研究。”
“嗯,他给我取了名字,叫照雪。寒光照雪衣。”不知道为何,在说自己名字由来的时候,梁杳并不想说长津照雪四个字。
“照雪,哎呦喂,可真是个好名字。”赵四海激动地用手拍大腿,这名字都取了,立马能拉出去吸引客人。毕竟罪臣之子这个称呼拿出去不好听,可厉王看上的第一个男人,谁能不好奇呢?“跟我们望北楼真配。”
梁杳看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本的打量和审视全部转变为奇货可居的欣喜。看来暂时能够安全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得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而奋斗。在被子的遮掩下,他的手串又变得温热,这次不是错觉,它应该是有问题。遇上了堪称是灵异事件的梁杳冷静自持,面上完全没有显露。
“行,厉王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厉王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我快速变现。你最开始宣传的一些热点现在已经可以放弃了,毕竟我已经不是梁杳而是照雪。再用梁杳做宣传不禁会适得其反更有可能引火上身。”
“梁公子,哦,不,照雪公子真是冰雪聪明,慧质兰心。”
不会夸人可以不夸,谢谢。梁杳不想纠正对方的用词,他开心就好。
“以后没有善书画驳论的梁公子了,有的只是望北楼的照雪公子。年十八,琴师,月中月末弹琴,挑客人,男女不显。对了,我们这里有女客吧?”
“当然有,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有钱就是大爷。但是吧,女客其实不太好弄。”
赵四海说完之后,竟然有了两分尴尬。这让梁杳有点意外,在他眼里,赵四海把要钱不要命贯彻的十分彻底,女客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消费市场。他们这个朝代女子的地位并不低,经商可以做官不行,有些出身尊贵手段狠辣的女子甚至能做一个家族的掌门人,她们有支配钱财的权力,但却没有太大的花销,无非就是衣服首饰这些东西,但多了也会厌烦,自然也在暗地里养一些男子,用来填补空虚。
“呃?那大概要准备一个专门给女客们用的房间,保证客人的隐私。你知道定制业务吗?就是将客人的年龄和喜好记录下来,从而更好地服务对方。”
“???”赵四海立马理解到对方说的点,“你慢点说,我那个笔记一下!”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四爷完全可以做得更好。不是吗?”话不能说尽,功不能抢完,自己要说的,要做的,到此为止。
照雪的几句话就给赵四海开了一个新世界,他其实早都有想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实行,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是有风险的,他可不想成为别人的经验。现在听完他的话,已经在心中有个大致的章程。他需要找个人讨论,本来是打算跟面前的人讨论,可对方的态度明摆着不想继续讨论。而且也不能太过相信对方,还是有点防备比较好。
“行,我现在立马下去弄章程。你以后就住这个房间吧。有什么要添的东西写个清单让下人去买。这个房间以后就叫照雪阁吧。你写个字我让人做个牌匾吧。”
“好。”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伺候你?要不然我就随便派一个。咱们这里的小厮可能没有那么知情识趣。”
“四爷玩笑话,咱们楼里的人机灵得很。我记得有个叫梅苔的,不如就他吧,看着挺机灵的。”梁杳想了想自然是明白为何昨天他会给自己示好。
“梅苔?行吧,那就他吧。那下次就是六月十五,给你留个台子,弹几首曲子吧。这次谈一点柔婉的,让人听了就不想走那种。”
“好的。”
“平常也会有楼里的师傅教你们一些伺候人的功夫,记得去学。到时候让梅苔跟你说。我还挺忙的,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就别来打扰我。对了昨晚厉王给了三千两的银子,你能分三百两,划到帐上,吃饭穿衣要东西都从里面扣。一会我让梅苔进来,有什么事问他就行了。我可是拿你当头牌看的。你知道怎么抓住厉王的心吧?要是做不到的话,日子可也就不这么好过了。”
赵四海面上和善,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肉眼可见的威胁。梁杳打了个哈欠,“好了,知道了。我会认真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