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去南京啊?你看我这——”
“不去也行,在家伺候公婆好像也还——”
“我们买明天的票还是后天的票?”
刘昭:“……明天。”
年假第五天,刘昭带着曾迎春回到了南京。
“你这地方挺好的,干啥还要出去租房子啊,我又不吵你,还能给你做饭搞卫生,你晚上下班回来还能吃上口热乎的……”
刘昭独居的公寓是前两年流行的一室一厅。
开放式厨房,其实也就只能烤个土司煎个蛋,但凡多煎一个蛋,那油烟味儿都能绕梁三日,并且给客厅沙发上一层香氛。
卧室很宽敞,里面有个小隔断,做的是步入式的衣帽间。
刘昭一个不查,曾迎春就打开了衣帽间的入口。
“这么大个衣柜,你怎么没几件衣服?哎这件也不像女款啊——”
曾迎春正待细看,就被人拉着胳膊从衣帽间里拽了出来。
“砰”一声,关上了。
刘昭面无表情地看她,曾迎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哎哟你别气,妈就看看,没动你的东西。”
曾迎春眼睛在这间简单到极致的卧室里转了转,心里遗憾不已。
她当然知道女儿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尤其是衣柜这种私密的地方,但她就是想看看,里面能不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有关男人的蛛丝马迹。
刘昭的终身大事可是让她操碎了心,但刘昭性子硬,不愿意跟她多说。
最主要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自打刘昭工作之后,她就成了家庭的经济支柱,曾迎春本来性子就软,拿着女儿的钱,就更硬气不起来了。
刘昭这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有衣帽间里有那么一件看起来像是男式衬衫的衣服值得怀疑,可惜还没细看就被拽了出来。
刘昭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想了,没男人衣服,你看见的那件是我在家穿的,买大了两个码,宽松的舒服。”
曾迎春被揭穿了也不恼:“那你到底有没有啊?你什么都不跟妈说,妈这心里老惦记着,看别人家一个一个往家领,孙子孙女往外生,妈也眼馋啊!”
刘昭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下,曾迎春眼睛就亮了:“你有对象是不是?哎我就知道,我女儿这么优秀,怎么可能没对象嘛!天下好男人难道都瞎了眼不成?”
她笑开:“我知道,以前你爸在,你不愿意把人带回家,但他现在也碍不着咱们的事儿了嘛!这我现在也来南京了,你找时间把对象约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但刘昭很快否认道:“没有,没对象,你别乱想。”
她把行李箱放好,拿了个简单的手提包,催促道:“行了,出门吃饭,下午给你租房子去。”
曾迎春还没从刘昭的否认里回过神来,闻言有些赌气道:“吃什么饭啊!你这不是有厨房吗?”
她说着去翻冰箱,想看看有没有食材。
一打开,满满当当全是矿泉水。
“行了,赶紧走。”刘昭已经站在了门口,曾迎春嘀咕着“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无奈跟了上去。
吃过午饭,两人一路循着刘昭一天前就在网站上看好的房源挨个儿找了过去。
“这里不行,你看你妈我哪里像住这种房子的,这装修讲究的,我睡觉翻个身都怕给它碰坏了。”
“这么小的房子,竟然要四千一个月,也太贵了吧!你爷奶都只敢要两千一个月。”
“隔壁我刚看了,住的是一对儿小年轻,我这……不合适……”
“这离你那也太远了,我想给你做个饭还得坐两站公交,不行不行。”
……
刘昭面色平静,但其实内心已经快疯了。
她甚至想掏出手机,登录OA,直接提交销假申请。
然后卷着铺盖卷滚回她的独立办公室,狠狠加上一个月的班。
“哎那边有个小区,咱们去看看。”曾迎春一伸手,指了指一条小巷子的尽头。
刘昭看了一眼,有些出神。
这地方她是知道的,下班回家总会路过这个巷口,有时候是深夜,那巷子里便会热气腾腾,排着许多小吃摊儿。
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但她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小巷的尽头是一片居民区,算是小区,但其实是农民自建房小楼。
这里地处三个区的交界处,是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地段尴尬,拆迁也不合适,久而久之,这片地方成了一个“城中桃源”。
周围都是林立的高楼,CBD就在一公里之外,调转方向再走两公里,则是西欧风情的街区。
而这里的房子,却是带院子的农家小楼,家家户户在院子里开着小菜地,花花绿绿种了一畦又一畦。
菜长好了,麻绳一捆,挑到街口就能摆摊,新鲜得很。
刘昭不做饭,但偶尔也买过一些黄瓜西红柿,农家菜的口味,倒是比超市里半生不熟的好吃一些。
走过那条小巷子,刘昭想起了十年没背过的那句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果然是城中桃源了。
小巷出口有个路牌,上面写着此处地名:
林中街道。
曾迎春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布告栏:“哎我就说这里也有房子能租吧?这地方多好啊,要是住一楼,还能种菜呢!”
她脚步都带了风,这里类似乡下的环境让曾迎春觉得格外地亲切,刘昭在原地顿了顿,没说话。
她内心当然是不愿意的。
她从农村走出来,厌恶极了农村的一切。
菜地里的蚊虫,农家肥的恶臭,长满湿滑青苔的小径……
她烦这一切,她花了二十年,才远离了这一切。
她喜欢钢铁丛林的整洁,享受现代科技给予生活的一切便捷。
更何况,住在这里的人,房东大多是从前的拆迁户,租客则是外来的务工人员。
这一点从随处可见的小餐车就能简单推断出来。
然而曾迎春已经跟租房布告底下坐着的几个老太太聊起来了。
·
杨洛正在楼上苦苦构思自己的新设计方案。
她在猪八戒网上接了一个非常廉价的loft装修设计方案,只有几百块钱。
没办法,失去了固定客源,又阔别市场已久,她只能通过猪八戒网这种低端的接单平台寻找机会。
相比她之前动辄上万的项目,这种项目简直像开玩笑一般。
偏偏业主想法还不少。
比如说,对方想要“一点中世纪的贵族感”,“但不要欧式的繁复,要简约”。
杨洛心想这和五彩斑斓的黑有什么区别。
她有些心烦意乱。
本身她是很依赖碳水的一个人,从前哪怕是节食减肥,她也不会断碳水,因为她始终觉得碳水少了自己脑子就转不动。
但——
苏哲轩看向她腹部赘肉的眼神又一次闪现,将她狠狠刺痛。
把拿到嘴边的吐司用力丢进垃圾桶里,打开窗户,打算看一看窗外分散一下注意力。
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是浓郁的黄油奶香和甜香味,杨洛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黄油曲奇。
杨洛不争气的口水在嘴里泛滥,一同泛滥的,还有怒气。
想不出设计稿的怒火和吃不上碳水饿得难受的怒气交杂着,她豁然站起,“噔噔噔”往楼下冲去。
五天前,她脑子一热决定去南京,但其实没有夜里的票,最早的也是早上六点半,她在候车厅吹了四个小时的冷风,都没有等到苏哲轩的一条消息,最后心一横,上了车。
高铁转地铁再转公交,最后她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林中街道399号,大象公寓。
王乃英对她的到来一点儿不意外,给她做了丰盛的午餐之后,就把她大学时候在这里小住的三楼阁楼重新收拾了出来。
五天里,杨洛除了给苏哲轩赌气留了一条“离婚吧”的信息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说过其他的话。
而苏哲轩,则回了她三个字:离就离。
杨洛大哭一场,化悲愤为力量,心里暗暗发了两个誓。
一要把事业重新捡起来。
二要减肥成功,恢复从前的美貌性感。
——没错,她还幻想着小别重逢,她熠熠生辉地站到苏哲轩面前,狠狠惊艳他一把,让他悔,让他狂,让他哐哐撞大墙。
但拼事业难。
减肥更难。
尤其是在英子的领地里减肥更是难上加难。
英子热衷厨艺,云南菜的酸辣滋味是她的拿手好戏,而这一酸辣,就开胃……
英子一天三顿不重样,下午来顿小点心,夜里睡不着还会跑到院子里做包烧肉。
好死不死,英子的厨房窗户就在杨洛阁楼房间的正下方。
每天杨洛饿着肚子用意志跟食欲硬刚呢,英子一出手——
好么,敌方来援军了。
杨洛溃不成军,边吃边哭。
英子恨铁不成钢,不仅不收敛,还变本加厉——
三天前她还不会烤黄油曲奇呢!
杨洛冲到楼下:“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在减肥!”
王乃英今年八十,一头银发,梳着精致的小发髻,喜欢穿新中式,个子矮小,但腰背笔挺,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老太太。
老太太优雅地扭过头,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饼干屑,因年迈流失胶原蛋白而显得眼皮很薄的一双利眼,对着杨洛用力翻了个白眼。
“减肥减肥,减个叼的肥!你告诉我你哪儿肥了?你就非要照着外头那些没胸没屁股的减。叼身材干干巴巴难看得一笔,搁我们那会儿找对象都找不着。还好看,好看个叼嘞!”
这位祖籍云南的老太太,在南京生活半个世纪之后,不知道别的方面有没有融入南京,但显而易见,这脏话造诣方面,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感。
万能的d字,可以用在一句话的任何位置。
这,就是比C语言更高一级的——D语言。
杨洛显然不是擅用D语言的老太太的对手,但她主打一个头铁。
她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赘肉:“这不胖吗?我胖得以前的裙子都穿不上了!我就想变美有什么错!”
老太太:“这种胡话你骗骗自己就得了,你骗不了我!非要我说出来,你不就是觉得那个叼人出轨是因为你生完孩子身材走形不好看了吗?”
杨洛脸涨得通红:“英子你再说咱俩绝交!”
英子毫不畏惧,嗤笑一声:“怎么?敢想敢做不敢说啊?我就要说,哎我呸!”
“那叼人有什么好的啊,站着一米八坐下一米六的,嘿我就想不明白了,他还有脸嫌你胖,你怎么不嫌他腿短的?”
“那胖是一时的,腿短可是一世的,他还嫌上了,那他还影响你儿子基因了呢!”
“就你儿子那个小墩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以后指定随他爹!”
“腿短就算了,叼人挫就挫点,我也不是那以貌取人的。但他一家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张口闭口说自己是老南京人。
当我不知道呢,他们家原来就是六合卖猪头肉的,这还给他们高贵上了……”
……
英子一通输出,气得杨洛胸脯剧烈起伏。
英子说顺了气儿,又捏了块曲奇饼干,却没自己吃,伸手递给杨洛:“来一块儿?”
杨洛眼睛通红,赌气不接。
英子悠悠道:“一天到晚吃草,你那脑子连跟我吵架都想不到词儿吧?”
杨洛破防,伸手接过饼干大口咬下。
英子给她拿了杯果蔬汁,不知道是什么打的,不太甜,很好喝。
见杨洛吃上了,英子又念叨道:“我都活了八十年,就没听过挨饿的道理,往前五十年,想吃都没得吃呢!”
“减什么肥,我就觉得你这样刚刚好,那叼人就是个渣男本渣,他出轨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个英国太子——哦现在终于熬成国王了,当年他老婆那么漂亮,全世界公认的大美人,他不是照样找小三,那个叼小三干巴瘪枣一样,丑得一笔,他还给人捧成了王后,也不嫌丢人。”
“你说‘人’字怎么写?”
“就是个岔劈嘛!”
“是个人,哎,他劈腿就是本能,该岔劈,他就是会岔劈,跟你漂不漂亮骚不骚的都没关系。”
杨洛越听越生气,怒而反驳道:“那不劈腿的就不是人了吗?”
王乃英怒道:“你再跟我抬杠试试?”
杨洛不说话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您好,请问是房东王女士吗?”
王乃英走到门口:“我是,租房子的?”
曾迎春笑道:“对,看布告栏里您这边有房子租,现在还有吗?”
王乃英觉得曾迎春挺面善的,便道:“有,二楼还有两个房间,一东一西,都空着。”
杨洛埋头不说话,王乃英见曾迎春看杨洛,便道:“这我孙女,住阁楼。”
杨洛抬起头,一眼看见了跟在曾迎春身后满脸写着拒绝的刘昭。
“是你?”
刘昭在门口就认出了杨洛,毕竟是干人事的,对人脸很敏感。
刘昭微微挑眉:“怎么瘦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