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晏尺素越说越生气,姜暷不敢再纠结这个话题,赶忙接回之前的话茬随便编个问题求教:“不过师尊,话说回来,您和师祖她老人家都是单传,与我们浮月峰一脉最近的同宗确实就是天长那边了,走动一下也无可厚非吧?”
晏尺素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没再继续翻当年姜暷拜师的旧账,只见她靠在座椅上抚额轻笑:“何止三代以内,除了我跟她各自的师祖互为师姐妹以外;即使再往上数两代也是单传,也就是说近六代圣女的徒子徒孙只有我们这一支和她们那一支。”
姜暷闻言大吃一惊:“啊?如此门衰祚薄呀?”
晏尺素无奈苦笑:“是啊,所以她此前在一些公众场合遇到为师时总想跟为师套近乎;记得她曾提到自己是唐朝贞元年间生人,比为师小好几百岁吧。”
姜暷很是困惑不解:“师尊,恕弟子直言,既然圣女一脉人丁稀薄,为什么我们不跟她们多来往一些呢?”
宇悦卿似乎比姜暷多懂得一些,只听她替师尊解释道:“此乃师门的规矩,并非只有浮月峰一脉如此,而是整个师门都要遵守。毕竟师门各类师尊、弟子众多,离开师门以后自行创立宗派者不可胜计;若他们的后人都凭着祖上渊源与师门攀亲带故,那岂不是要乱套了?更有甚者,如若这些人在外面结了仇家或闯下大祸,难道也要连累师门无故被牵扯其中吗?”
直到宇悦卿点出这一层,姜暷才恍然大悟;由此可见师门很多看似呆板、无用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规矩皆是深思熟虑,说不定是以前吃了大亏以后才定下的呢。
姜暷认认真真把这番话斟酌了几遍,然后拱手说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师姐开示,弟子日后一定谨遵师命。”
“嗯”,看姜暷难得听话一回,晏尺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师徒三人继续愉快的用膳,毕竟现在天冷了,再不吃快些饭菜就该凉了。
用完膳以后,姜暷帮着宇悦卿刷洗碗筷,之后宇悦卿取出花茶,师徒三人继续在宅邸里泡了一壶茶闲谈,只见姜暷捏着手中茶杯怅然道:“唉,可一想到等师姐做了圣女,师尊跟我就要搬离浮月峰,甚至师尊还有可能离开师门,我心里就难受啊。而且我和师姐以后也要收徒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弟子岂不是在几百几千年后注定也要渐行渐远,直到不再往来嘛?”
宇悦卿听姜暷这样讲心里很不是滋味:“师弟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疏远,师姐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关心你、照顾你的。”
师尊闻言也有些感伤,不过好在这些还是久远以后的事情,只听她为了缓和气氛轻笑调侃道:“徒儿,你也要收弟子?就你这副样子谁敢拜你为师,你就不怕误人子弟啊?”
晏尺素这句话果然管用,不止是姜暷就连宇悦卿都有些忍俊不禁,只听姜暷苦笑为自己辩解:“我现在是有些不济,不代表以后也不行啊?再说了,师门里本领一般的普通师尊也不在少数,我觉得我以后还不至于收不到徒弟吧?”
姜暷说得倒是事实,晏尺素下意识的微微颔首,但旋即想到一个问题,赶忙吩咐姜暷道:“徒儿,你以后可不准胡乱收徒。即使到了应该收徒的那一天,人选也需由为师和你师姐挑选或同意,而且原则上只能收女徒,明白吗?”
“啊?”,姜暷撇了撇嘴:“师尊不是都已经收了我这个男徒嘛,怎么到我这儿又不行了?”
晏尺素秀眉一挑:“废话,若是你收了几个跟你臭味相投的徒弟,他们到时候在外面闯祸有损我浮月峰声誉怎么办?此事没得商量,服从吧。”
晏尺素一番话说得姜暷哑口无言,只得趴在桌子上不吱声,宇悦卿见状温柔的宠溺一笑轻抚他后脑勺:“好啦,师弟,别置气了,师尊也是为你着想。与其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不如从现在起努力练功,不然法力这么差,以后怎会有弟子愿意拜你为师呢?”
“噢,知道了”,听宇悦卿连劝带哄,姜暷这才不再噘嘴,端起茶杯继续喝香茶。
过了片刻,只听姜暷继续说道:“师尊,弟子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只不过因为你们以前总是不告诉我,我不想惹你们生气所以就没追问,但现在是时候告诉我真相了吧?”
“是以前你问我们,为什么我浮月峰圣女一脉不多收几个弟子,以致有时会陷入没有合适传人的境况吗?”,宇悦卿看着姜暷替他说了出来。
“嗯”,姜暷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如果师尊、师姐依然觉得我不宜知道,那就不要说了吧。”
“呵”,晏尺素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徒儿,你误会了,我们此前不告诉你这些并非因为事关重大不能让你知晓,而是这些事情确实同你没有什么关系。况且为师此前应当说过,其实这些事情并不复杂,而且已经过去很久了,等你知道真相以后或许反而会觉得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神秘。”
看师尊同意告诉自己,姜暷咽了咽口水,侧耳仔细聆听,只见师尊从座椅上站起身,边踱步边说道:“那是在距今十五代圣女以前的事了,当时圣女一脉的道场还不在这浮月峰;自然也没有这座宅邸,这宅邸是当年你师姐的父母捐资扩建的。在十五代圣女之前,当时圣女一脉弟子众多且有男有女,除了被指定为继任圣女者以外,其他男女弟子均可自行婚配。可惜当时因为女弟子众多,所以时常出现为争夺继任圣女之位明争暗斗的情况,其实适当的竞争并非全然都是坏事;但问题是后来频繁出现恶性竞争,甚至为了圣女之位勾结男弟子乃至彼此互相陷害的事,将当时的圣女道场搞得乌烟瘴气。”
“竟有这种事?!!”,姜暷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那,后来怎么样了?”
坐在一旁的师姐补充道:“后来,时任圣女痛定思痛,将那些胡作非为的男女弟子悉数逐出师门,然后将道场搬到这浮月峰,又慎重仔细的重新收徒培养下一代圣女传人。自此以后浮月峰便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一是慎收弟子,此后拜入浮月峰的弟子必须优中取优,犹以考察人品、心性为重中之重。二是避免竞争,所以后世圣女传人要么是单传弟子,要么其她女弟子资质平庸,不会出现两个或多个极其优秀的女弟子为了圣女之位互相争斗的情况。三是原则上不再收男弟子,以免再像当年那样出现不必要的非议和麻烦。”
在宇悦卿为姜暷讲解的时候,晏尺素重新坐下喝了一杯花茶,在师姐说完以后微笑颔首继续补充:“不过当年立下这些规矩的祖师恐怕也没想到,到为师这一辈竟然会出现长期寻不到合适传人的窘境。徒儿,你现在明白为师因何如此重视你师姐了吧?其实当年为师收你为徒已经是打破了这十五代圣女以来的惯例了,但为师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反复权衡,最终还是决定收你为徒帮为师好生照看你师姐。”
晏尺素这番话信息量很大,而且有些话说得很委婉,姜暷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才笑着开口:“我明白了,师尊是担心如果招其她的女弟子,即使她的资质不如师姐,但面对圣女之位的诱惑依然有可能选择铤而走险。可我不会,所以只需要考察我的心性、人品,再以适当手段确保我不会对师姐做出什么不堪之事就够了?”
晏尺素没有否认:“徒儿,你确实很聪明。”
姜暷耸肩一笑打趣道:“原来当初师尊没跟我说实话啊?而且还老是在我犯错时拿逐出师门吓唬我,说要再收几个师妹替您照看师姐呢,合着都是骗我的。”
“你…!”,师尊被气的有些哭笑不得,轻拍桌子呵斥:“徒儿,你别得意,信不信为师今日把你逐出门户,明日还能再找到天赋、勤奋皆胜于你,人品、心性也不比你差的男弟子?”
“哕,不信”,姜暷有恃无恐的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法力比我高得年轻弟子在仙界有的是,人品比我好的也不在少数,但同时能在这两方面都远胜过我的哪有这么容易找到啊?”
宇悦卿被他们二人的对话逗得垂首一笑,赶忙伸出柔荑轻抚姜暷的脊背看着晏尺素打圆场:“好啦,师弟,别再惹师尊生气了,到时真被逐出师门有你哭的时候。师尊,师弟虽说有不少小毛病,但这些年一直都很听您的话,这么乖巧、懂事又能逗您开心的小徒弟还能上哪再找一个啊?若您真因为一点小事将他逐出师门,岂不是让外人说我们浮月峰圣女一脉刻薄寡恩吗?”
“哼”,晏尺素拂袖起身,不再理会姜暷,信步迈出圣女宅邸,来到庭院里看着远处的景色。
姜暷在宇悦卿的小声催促下也起身来到晏尺素身旁,扯着晏尺素的浅鹅黄色绸缎衣袖微微摇晃:“师尊,弟子刚才是跟您开玩笑的,您就别生我的气了,以后弟子一定继续乖乖听师尊、师姐的话,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嗯”,晏尺素犹豫片刻,嘴角终于还是漾开一抹微笑以示不再跟他一般计较。
“多谢师尊,多谢师尊!”,姜暷赶忙频频点头作揖;这时宇悦卿也来到师尊的另一侧陪他们晒太阳,师徒三人一起沐浴在初冬的暖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