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时返回小苑到酉时过半,姜暷已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大半天了;因为姜暷不吃午饭是常有的事,所以宇悦卿对一下午没见到师弟并不感到意外。
因此她下午始终在圣女宅邸里忙她自己的事情,直到备好晚膳才从她的闺房走出来去师弟的房间叫他用膳,结果发现师弟竟然从里面把他自己反锁在卧室里了。
宇悦卿此前看到了厨房里那些未经整理就被堆在角落的诸般食材,她以为是师弟把这些买回来以后累了;所以宇悦卿此刻没有多想,只当是师弟关上门睡下午觉结果睡过头了。
因此她伸出左手掣住从右臂皓腕垂下的湖绿色袖口,用细腻光滑白嫩的右手背轻轻叩击了门扉三下:“师弟,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然而宇悦卿不知道的是,姜暷在跟空气斗智斗勇了一下午以后,他现在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甚至经历了从震惊、到慌乱、再到绝望、最后到愤怒的全过程。
只见姜暷在听到师姐喊他吃饭的声音以后更加不忿,没好气的隔着门明知故问:“谁啊?干嘛烦我!”
姜暷这声咋呼让宇悦卿吓了一跳,倒不是说姜暷的嗓门有多大;只是在她印象里师弟虽然顽皮,但以前他即使再跟自己怄气也只是言语冲撞,从未用过这种来者不善的语气呵斥自己。宇悦卿暗自寻思,自己莫不是做了什么惹恼他的事?但想想又实在觉得不可能……
毕竟,她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师弟到底有多好,恐怕只有天知地知还有她知。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让她在意的人只有两个;那就是她的师弟和师尊,连她那对早已没有印象的亲生父母都不在其列!
再考虑到她的本事都是师尊所授,而她现在的能力也还远远及不上师尊;别说照顾跟保护师尊了,她现在能不让师尊操心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她敢摸着心口说,自己素日里除了按师尊的要求为继承师门圣女之位而努力修炼以外,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好生照顾师弟、拼命保护师弟、用心陪伴师弟上。
她就差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师弟了好伐!师弟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就在宇悦卿愁头怪脑的瞎裁思的时候,只听门后传来一阵门栓被拉动的声音;姜暷虽然此刻依然又气又恼,但他还是懂分寸地把门打开了。
见师弟终究是给自己开门了,宇悦卿心里多少松了口气;但看着师弟一脸气呼呼的表情,宇悦卿很是疑惑的蹙眉问道:“师弟怎的如此生气?”
姜暷瞥了宇悦卿一眼没有搭理她,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把挨着桌边的那侧胳膊靠在桌面上长叹一声:“唉……!”
宇悦卿跟师弟进屋以后两手交叠在小腹前,轻迈莲步缓缓朝着师弟优雅地走去;只见她边走边用读心术查看师弟到底在想什么,随即便被师弟生气的原因惊呆了。她赶忙又用法术不着痕迹的查看师弟此前半天到一两天内遇到的事情,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被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所困扰,然而却对看到的事情感到哭笑不得。
眼下正是清明前后,有不少女弟子拿着写好的信过来申请回乡祭扫或外出踏青,她们之中也有人提到师门里这些天到处都不乏“圣女传人要出嫁”的流言蜚语并询问自己是否当真。宇悦卿对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自然是毫不在意、一笑而罢,但没想到师弟竟然会信以为真,伤心难过不说、竟然还把自己关在房里生闷气……宇悦卿也只得垂首敛住笑意,然后找了一个凳子坐在师弟身旁。
看宇悦卿浅笑盈盈的坐下,姜暷又瞥了她一眼,更加没好气的开口讥讽:“哼,一下午了都没注意到我在哪儿……也对,师姐现在肯定很忙吧?哪有空过来找我这个闲杂人等啊?!”
听出姜暷话里的醋味儿,宇悦卿更是觉得难忍笑意,但她依然努力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无辜模样蹙眉说道:“师弟,师姐知道你此刻心中有气,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带刺啊?”
“我说话带刺儿?师姐怪我说话带刺儿!”,被师姐指责以后,姜暷更是生气的拍案而起:“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看护、照料的师姐,国色天香、冰清玉洁,就这么嫁给别人了。我给别人做了嫁衣,还不准我生气吗?”
“哼!!”,姜暷说完以后冷哼一声再次坐下,随后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似乎已经说着说着被气哭了。
宇悦卿在看到师弟这番歇斯底里的表情以后笑容也逐渐散去,心里不由得对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师弟生起一阵怜惜。
只见她伸出藕臂用柔荑轻抚姜暷的胳膊柔声安慰:“乖,师弟莫要听信外面的风言风语,师门里从未有人让师姐出嫁。”
师姐的这句话又燃起了姜暷的希望,只听他抽噎着又问了一遍:“师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看师弟两眼放光,宇悦卿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回答道:“是,所谓‘师姐出嫁’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师弟莫要多想。”
虽然师姐的回答暂时给姜暷吃了一颗定心丸,但他还是觉得心慌,摇着头继续质疑:“我不信!这件事在师门里的讨论度实在太高了,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什么揽月剑派的少掌门叫路瑀麒,听着不像假的。而且就连掌门手下的一个得力干将都这么说,这岂不是说明此事已被掌门首肯了吗?师姐,你别骗我了!”
看师弟已经钻牛角尖听不进去话了,宇悦卿感到有些气闷和无奈;突然她秀眉一蹙、计上心来,瞬间起了逗一逗自己眼前这个傻瓜师弟的想法。
只见她假装忧愁的叹了口气对姜暷说道:“唉……既然师弟已经知道了,那师姐也不再瞒你。没错,师尊已经同意将我许配给揽月剑派的少掌门了。”
这句话对姜暷来说宛若晴天霹雳,但姜暷似乎已经麻木了;他此刻甚至反而觉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但眼泪却依然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看姜暷这副落寞的表情,宇悦卿偷偷一笑但又有些心疼,不过她还是继续逗姜暷:“师弟,你也别太伤心了。即使师姐嫁人了,但你依然是我最疼爱的小师弟呀,师姐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宠你的。”
说完,宇悦卿还装模作样的伸出藕臂想拍打师弟,但却被他躲开。只见姜暷站起身气呼呼的喊道:“嫁什么嫁?师姐你也不想想,名门大派掌门的公子,肯定是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的纨绔。他能真心对你好吗?他会像我一样天天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吗?!”
听姜暷又在说酸话,宇悦卿忍不住掩面一笑,捉弄师弟的兴致更浓了:“不会的,师弟。你放心吧!我已经见过少掌门了,他很正派、对师姐也好,绝非你说的那种人。”
姜暷看师姐这么护着外人,更是气得拍桌子:“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他两句你就心疼了!他到底有什么优点?还是他给你灌了迷魂汤了?难道师姐就这么急着离开我吗??!!”
“嗬…”,听姜暷这么说,宇悦卿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抓住重点,“离开你?师弟,你是说……”
姜暷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忙改口:“我……我说什么?我说你就这么急着嫁人,离开我们浮月峰、离开我跟师尊嘛!”
然而宇悦卿没有听他狡辩,只见她直接把身子挪过去,挑眉轻笑看着姜暷灵魂质问:“好啊!师弟……说什么师门、师尊,都是你的借口。其实,真正不想让师姐嫁人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吧?”
“我、我、我……”,看姜暷答不上来,宇悦卿挑眉一笑继续添油加醋:“至于说优点嘛,谦谦君子、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谈吐不凡。这些,算不算是男人最大的优点呢?”
在宇悦卿说完这些以后,姜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握着茶杯的手不停发抖:“原来……师姐也不能免俗的喜欢美男嘛!”
只见姜暷用力的把茶杯放到一旁,然后趴在胳膊上痛哭失声:“我输了!输给了一个只出现了几天的男人!呜呜呜呜……”
“他在哪儿???我要跟他决一死战!!!!”,姜暷涕泗横流的抬起头咬牙质问师姐,然后从墙边恶狠狠的摘下短剑拔出鞘。
这一幕几乎快让宇悦卿笑得肚子疼了,只听她继续假装无奈的说道:“可是师弟,你打不过他啊,师姐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就算了”,在呆愣半晌以后,姜暷似乎死心了,把剑放回原处继续坐下来抹泪:“还是命重要……”
看师弟就这么算了,宇悦卿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她本来还想看师弟为了自己拿出拼死一战的决心呢!
只听姜暷仰天悲叹道:“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可能这就是我的命水吧……”
“呲……”,宇悦卿再也忍不住了,只听她笑着打趣说:“师弟,这句诗一般是女子对变心的男人说得决绝之辞吧?”
姜暷闻言更加气恼:“我想说就说,怎么了?宇悦卿……我恨你一辈子!!”
虽然被师弟气愤的直呼其名,不过宇悦卿倒也没觉得生气,反而心里对师弟又多了几分疼惜之情。
觉得跟师弟闹够了,只见宇悦卿伸出柔荑轻轻抚摸师弟的额头:“好啦师弟,师姐不逗你了。师姐之前说的这些都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们不是始终一起待在浮月峰上吗?师姐哪有时间去见什么少掌门啊?”
在师姐刚才那番破而后立的言语刺激下,姜暷确实也因为绝望、死心而冷静了下来,仔细思考了整件事以及师姐说的话,发现确实有诸多疑点。
宇悦卿看师弟开始听得进去话了,继续对师弟温柔的说明:“师姐在及笄之前很多年就已破三关、证四禅了,那些世俗的美丑根本不被师姐放在眼里;可以说自记事起,师姐就从未因哪个男人长得英俊就多看他一眼,这些你不是都知道而且亲眼所见吗?”
姜暷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只见他在听完这些以后抬起头最后问了师姐一遍:“所以,‘师姐出嫁’这事儿真的是流言?”
听他还是不放心,宇悦卿叹了口气:“师弟,当真绝无此事……浮月峰是师门圣女的所在、地位崇高,不归任何一个书院和院主管辖,也不从属于掌门。师尊跟掌门、执剑长老互不隶属,而且除了偶尔一起商议门派内的重大事务以外也很少打交道,师尊怎么可能会让掌门决定我们浮月峰弟子的婚嫁呢?至于师尊,师弟也不相信她老人家会把她精心培养的衣钵传人嫁到外面做什么少掌门夫人吧?”
宇悦卿说得有理有据,分析也很透彻,不由得姜暷不信。只听她继续补充:“而且师弟,你真的听说过揽月剑派这个名字吗?师姐孤陋寡闻,从未听师尊谈起过……”
宇悦卿这句话点醒了姜暷,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出来一起参详:“师姐,中午我取食材回来以后曾借助水盆里的水推算过这个门派和他们少掌门的情况,但是水面毫无反应。我当时还以为是对方的修为深厚,以我低微的法力不能查明;如果要按师姐这么说,难道世间根本就没有揽月剑派的存在?”
师姐闻言轻笑一声:“看来确实只剩这一种可能性”,只见她说着抬起柔荑用手指轻弹了姜暷的鼻子一下宠溺笑道:“你呀,既然查不到,当然就是没有啦。亏你竟然因为根本不存在的人跟师姐置气,真是太可笑啦……”
姜暷知道师姐只是打趣,并非真的笑话自己,所以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只听他为自己辩解:“这能怪我吗?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辛辛苦苦守护师姐这么久,从少年到青年甚至再过几年就到中年了;师姐以往磕着碰着我都心疼的不得了,哪舍得便宜外面的男人啊??!!!”
宇悦卿看师弟说得这么坦诚,心下十分感动之余又忍不住掩面垂首一笑;在敛住笑容以后,只听她认真的问了姜暷一个问题:“师弟这些年的付出,师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师姐问你,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少掌门非得娶师姐而你又打不过他,你会怎么办?”
在问出这句话之后,宇悦卿显得有些娇羞,但她依然用妩媚动人、柔情似水但又清澈见底的桃花眼温柔地看着师弟等待他的回答。
姜暷的眼珠快速转动了几圈,然后坚定的看着师姐说出自己的答案:“我会先跟他好好说,让他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他执意不肯,那到时候我就只能请师姐跟我一起打他了!这种时候还讲什么江湖道义?守住师姐才是最重要的!!”
姜暷这句话直接让宇悦卿忍不住笑了出来,自己这个师弟啊、永远都有逗笑自己的冷幽默,明明是这么严肃、深情的话题都能被他说的忍俊不禁。只见宇悦卿笑靥如花的打趣道:“师弟你呀,还真是……”,宇悦卿无奈的摇头轻笑,伸出柔荑摸着师弟的小脑瓜。
姜暷也主动把脑袋凑过去任由师姐抚摸,同时还不忘撒娇:“师姐肯定永远站在我这边儿,对不对?!”
宇悦卿没有回答,只是宠溺的揉着师弟的脑袋;为了师弟,她自然可以跟所有人为敌……
在安抚好师弟的情绪以后,两个人一起用过晚膳;姜暷之后在闲暇时走下浮月峰去师门里调查了几天,最后查出了这个谣言的真相。
果然,世间根本就没有揽月剑派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少掌门要娶师姐。而且这个谣言虽然在师门里讨论度极高,但绝大多数讨论者往往根本就不认识师尊、师姐和姜暷,果然如师姐所言都是这些无聊的人在以讹传讹。
最重要的是,这个谣言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编造者,而是在不断的流变中产生的。最初其实是一个荆湖南路的弟子回家探亲,偶然听说了一个“南岳衡山剑派掌门之女祝雨绮要出嫁”的传闻,而且也不知道嫁的是谁;待他回来以后就把这件事分享给了他的师兄弟和朋友们,然后又被这些师兄弟和朋友们分享给了他们的师兄弟和朋友,最后就讹变为“师门要把圣女的传人嫁给揽月剑派的掌门之子路瑀麒”。
更让姜暷无语的是,就连“南岳衡山剑派掌门嫁女”这个传闻竟然也不是真的。因为南岳衡山剑派自开创以来从未有过姓祝的掌门,而且他们的历代掌门都潜心修道,没有一人娶妻生子过。甚至这个传闻都不是新编的,而是已经在荆湖南路流传了好几年的旧闻;所以“师姐出嫁”之事究其根本,实则是根据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谣言在传入师门以后结合师门的情况衍生出的新谣言!
“唉,果然谣言止于智者啊……”,姜暷垂头丧气的把这些老老实实的禀报给师姐;师姐听完之后笑盈盈的阖上杯盖,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然后悠悠说道:“好吧,师弟。既然你已知错,那师姐这次便不再追究你误会师姐、毁坏师姐清誉的罪过。”
姜暷闻言一愣:“啊?冤枉啊,师姐!虽然这次师弟被流言所蒙蔽,无端跟师姐发脾气,可我哪有毁坏师姐的清誉啊?”
宇悦卿娇俏一笑的反问:“没有?你无端在浮月峰上跟师姐争辩此事,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话传到师尊的耳朵里,师尊会对师姐有什么看法?”
听师姐这么说,姜暷委屈巴巴的低下头,心虚的不敢看师姐。
宇悦卿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轻笑一声说出了自己对姜暷的惩罚:“既如此,师姐就罚你在未来的半个月内每日早上辰时三刻过来陪师姐练剑。”
姜暷听师姐要自己早起,赶忙求情:“师姐,这么早啊?师弟恐怕起不来吧……要不咱们换到下午再练剑怎么样?不说现在清晨还是有点儿冷,而且人在下午也更有精神呐!”
然而宇悦卿不想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假装生气的撅起小嘴:“半个月,一天都不能少,而且每天必须按时到,否则师姐是不会原谅你的!”
“唉!罢了”,看师姐难得严肃一回,姜暷也只得赔笑答应了。
无妨,反正这次“师姐出嫁”的流言是假的,这就比什么都让姜暷开心。只要师姐能继续陪在自己身边,早起就早起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