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得有些口渴了，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酒葫芦喝了两口，之后继续开口问道：“从恶龙在临珣城出现到现在这几十年间的事你们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看老爷子说到重要问题了，宇悦卿跟姜暷对视了一眼，随后接着询问：“老人家，我师弟曾听人提起过。说这些年临珣城及珣江沿岸诸多城镇都出现过人员失踪事件，似乎也跟恶龙脱不了关系，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有”，老爷子并未过多犹豫就斩钉截铁的肯定道：“而且主要就发生在我们这临珣城里，尤其是以珣阴为多。”
“珣阴？？”，宇悦卿跟师弟几乎异口同声的问出这个陌生的地名，他们不记得珣江沿线有这么一座城镇。
见他们师姐弟二人对此感到迷惑，老者愣了片刻之后赶忙笑着为他们解惑：“喔，是这么回事。因为汘河是从西北发源、流往东南，最后汇入东西走向的珣江；所以临珣城被汘、珣二水分割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是一个繁华的县城。故而临珣其实是由三个县构成的，分别是珣江以北、汘河以西的汘右，珣江以北、汘河东岸的珣北，以及珣江南岸的珣阴。”
姜暷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我觉着临珣城这么大，带师姐逛了半天累得要死结果一半都没走完。”
老爷子见怪不怪的笑着点头、语气有些自豪的说：“说得对。怎么样？我们临珣城好玩吧！”
宇悦卿没有纠结这一点，而是对老爷子前一句话感到疑惑：“老先生为什么能断定这临珣城里的失踪者属珣阴县最多？”
姜暷也反应了过来，附和着师姐问道：“是啊，老爷爷。您怎么就能确定呢？”
只见老者摆手笑道：“临珣城再大也是一座城，谁不认识谁啊？就算真的在路上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遇见，也不难找出几个同时认识他们两个的中间人。试想一下，如果谁家走失了人口，那必然是哭天抢地的呼朋唤友出来帮忙寻找，这风声怎么可能不走漏？像老夫这种专门以打听消息为生的人，自然对此多有耳闻。”
老者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姜暷和宇悦卿眼前一亮，只听宇悦卿继续追问：“请问老先生，你知道这些失踪者具体是谁吗？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失踪？”
老爷子闻言一愣，似乎有些迷茫，只见他想了想然后回答道：“这……，老夫还真没具体研究过。毕竟老夫只是包打听，又不是专门负责找人的巡尉，但光是老夫这几年的耳闻目见恐怕就不少于十几个喽！”，老者一边回答一边捋着花白的胡须。
“啊？？这么多！！”，姜暷听到这个数字惊讶的合不拢嘴；宇悦卿也是面色凝重，“敢问老先生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只见老者咂咂嘴摇了摇头：“那谁知道啊？这些失踪的人个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不定还有更多是老夫都不知道的呢！”
此言一出更是让宇悦卿和姜暷感到震惊，师姐弟二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且看样子，这个老者应该也就只知道这些了。
突然，老者似乎想起来什么，给姜暷他们出了一个主意：“有了！我看公子跟小姐出手不凡，不如你们花点小钱去府衙打听一下。”
“府衙？？？”，宇悦卿看了师弟一眼，表情写满了疑惑；姜暷也苦笑一声，对着老者说道：“老爷子你别逗了，府衙哪会让我们这种闲杂人等擅入啊？更别提跟他们打听案情了！”
然而老爷子却摇头轻蔑一笑的说道：“公子所言不差，在别地确实做不到，但这里是珣江北路。现任的珣北节度使目不识丁而且好酒佞佛，每日就知道喝酒打猎看美人歌舞，要么则是身边围着一群妖僧给他诵经念佛。你们不是自称奉师命下山助我们除恶龙吗？那府衙外的布告栏上现在还挂着‘有能人异士诛杀妖龙者赏银五千两’的悬赏呢！你们到时候揭了榜，会有专门负责的奏差或者衙役接待你们，你们可以找他们仔细问明情况；问完以后再推说能力有限，辞了这份悬赏就是，反正那个节度使又不管事儿。到时候你们给这些奏差塞点银子，他们也就装作没这回事了；这样你们既能问清情况回去禀报师尊而又不用亲自冒险，最多花点钱罢了。”
姜暷听了老爷子这番话觉得特别有道理，激动的说道：“诶呀！老爷爷您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呢？”
老爷子得意的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那是自然了！老夫比你们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只见姜暷俯下身子告诉宇悦卿：“师姐，我看这办法值得一试！”，宇悦卿听完也没有反对。
但姜暷又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故而再次开口请教：“老爷爷，我怎么记得节度使一职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逐渐沦为荣誉虚衔了，眼下根本就没有几个货真价实的节度使。现在不是由转运使充当哪一路的长官吗？怎么珣江北路还是所谓的珣北节度使说得算？而且你们也都说过，三十年前是一位有作为的安抚使请来的术兴真人。”
老者似乎没想到姜暷年纪轻轻竟然懂这个，惊讶之余又轻笑点头：“这位公子懂的可真是不少啊！一般来说确实如此，不过珣江北路不是这样。整个珣江路僻处蛮荒、远离中原，不属于故宋的二十四路之一；故而朝廷对此地采取的是半流官、半羁縻治理，除了派安抚使作为流官代表朝廷监管治理之外也会在本地的土著豪族之中任命一个酋帅作为节度使，由安抚使跟节度使一起管理珣江北路。”
“呵……，原来是这样啊”，姜暷听罢笑着说道，这种情况虽然确实不算多见但也不足为奇。不过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宇悦卿听得糊里糊涂的，根本听不懂师弟在说些什么；不过宇悦卿还是看着师弟宠溺一笑，既然师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就随他问吧。
只见老爷子也说得起劲了、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继续补充：“不过嘛…之前两位节度使一直跟朝廷派来的各位安抚使相安无事，但是现在这位野利节度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听说他非常霸道，上任之初就拿马鞭子抽跑了之前的安抚使，从此独掌整个珣江北路”
“也……力？这…这是什么名字啊？”，一向性格清冷的宇悦卿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掩面轻笑一声。
老爷子也见怪不怪的笑了：“姑娘听岔了，野利不是名字、而是姓，乡野的野、利益的利；我们珣江北路的节度使都出自野利家族，现在这位节度使大人的名讳就叫野利斡讹真。”
“野利……？”，姜暷念叨着这个姓氏，隐约记着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但一时就是想不起来。宇悦卿听到这个诘屈聱牙的拗口名字更是秀眉一蹙：“怎么名字比姓更奇怪？”
“我猜这应该是他们按本族语言起的名字，直接用汉字音译的”，姜暷看着师姐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对”，老者看姜暷这都知道觉得有些吃惊，随后继续说：“他之前还有一个名字、叫野利笙，其实本来是不该这个野利笙当节度使的，上上个节度使是他哥哥野利筠。野利筠病死以后是野利筠的儿子野利速继任，但是野利速当时只有二十多岁、斗不过这个正值壮年的叔叔，被他叔叔宰了。”
“嗬…！”，宇悦卿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她也在书上看过不少这种至亲相残的宫闱秘事，但在现实里听到这些还是让她感到心悸。
只听老爷子继续悠悠说道：“唉……之前两位节度使野利筠、野利速，他们对中原的衣冠、诗书还是比较倾慕的；只有这个野利笙，自从当上节度使以后就立刻抛弃了中原的衣冠甚至是名字。好在他儿子还不错，多亏有他儿子在、珣江北路才没有大乱……”
“儿子？？？”，姜暷憋笑着重复了一遍，只见老爷子点点头：“对。野利笙虽然粗鄙野蛮、目不识丁，但他儿子野利巡还不错，颇有其伯父、堂兄的风范。”
宇悦卿蹙眉思忖片刻之后沉吟道：“野利筠、野利笙，野利速、野利巡。如果从这两辈父子叔侄的名字来看，野利家族确实接触过中原的礼乐、诗书，但像野利斡讹真这种名字就……”
“姑娘说得是啊”，老者点点头附和道：“所以老夫以为，你们可以借此混入府衙打听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必不会被察觉。”
在得知这些之后，宇悦卿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她抬头看了自己的师弟一眼，姜暷也点头表示认可。
只听老爷子为他们指出府衙的所在：“在数十年前，临珣还是珣江北路最繁华的城市，所以临珣也是珣江北路的治所；虽然这几十年因为恶龙的原因、汘阳慢慢赶超了临珣，但由于过往的传统所以这个治所还没有搬走、依然还在临珣，就在珣北县。你们从珣江的北岸出发，沿着汘河东岸往北直走三十多里就能看到府衙了；当然，府衙是民间的俗称，其实那里是节度使的节院。”
“怎么这么远啊？”，姜暷闻言忍不住抱怨；老者轻笑一声，为他们解答：“其实本来没这么远，原本临珣三县的县城都聚集在汘河汇入珣江的交汇处。汘右是停靠外来、本地商船的港口跟河埠所在，因此最为繁华；居住的多是本地和外地的富商、有钱人，也是临珣城自己的倚郭。珣北则作为整个珣江北路的治所，路一级的官吏以及临珣的达官贵人们都住在那里；而普通的老百姓则住在珣江南岸的珣阴，所以珣阴是临珣三县里面人口最多、最稠密的。但后来因为人们发现恶龙只在珣江里肆虐而不祸害汘河两岸，因此汘右、珣北有钱有势的人们纷纷搬离珣江的岸边，迁居到了远离珣江的汘河两岸去了。”
“怪不得您之前说失踪者多是珣阴的百姓……”，姜暷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顿时觉得十分无语。
只见宇悦卿从茶桌后站起身来看着姜暷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师弟、我们就去珣北节度使的府衙走一遭吧？”
听师姐这么说，姜暷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老爷子面前把银钱给他：“大爷，有劳您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这点儿小钱您拿去买酒喝吧”
“噫！公子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能为公子、小姐分忧是老夫的荣幸”，大爷说归说、收钱的动作可一点儿都没客气。在送大爷离开阁楼的时候，姜暷又问了大爷最后一个问题：“老爷爷，您之前说野利笙杀侄自立，还赶跑了朝廷指派的安抚使，这事儿朝廷没管吗？”
大爷想了想回答道：“管了。一开始野利笙杀侄夺取节度使之位又赶跑了安抚使以后只是自称珣北节度使留后，朝廷当时是派了七千精锐过来讨伐的；但是没想到这个野利笙虽然目不识丁但却勇悍无比，竟然率两千铁骑扛住了这次讨伐。朝廷看野利笙虽然野蛮但还算恭顺，而且也不想为了珣江北路这么个偏僻之地耗费钱粮；所以最后承认了野利笙的珣北节度使之位并且答应暂不派遣安抚使，以此换取野利笙听命臣服朝廷。”
“哦，是这样啊”，姜暷点了点头、在这种偏僻蛮荒的边地，羁縻之策也属寻常。问清了这些，姜暷思忖这个野利笙恐怕脾气不会太好，自己跟师姐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送老爷子离开阁楼以后，姜暷回到师姐身旁；只见师姐依然独自边喝茶边欣赏着珣江的景色，看自己回来只听师姐抬眸笑问：“师弟又跟老人家聊了些什么，师姐半盏茶都喝完了。”
看师姐猜出来了，姜暷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就是问了问这位珣北节度使的过往事迹……依我看，此人恐怕不好对付。”
“哼…！”，宇悦卿放下茶杯优雅的起身，然后踱步到茶肆阁楼的栏杆处、凭栏眺望整座临珣城：“不过是世间的一个凶恶之徒罢了，师弟惧他作甚？倘若这个野利笙敢对你我无礼，师姐直接一剑杀了他便是，正好为民除害。”
姜暷忍不住一笑，也跟着宇悦卿站到栏杆前眺望着汘、珣二水：“没必要吧，师姐。人家又跟咱们没仇没怨的……”
只见宇悦卿转过身来看着姜暷说道：“这种为了节度使之位不惜残杀至亲的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姜暷点了点头，他知道师姐虽然性格温婉但却嫉恶如仇，在听说了这种残忍无情之事以后肯定对野利笙此人充满鄙夷和厌恶。不过姜暷还是劝慰了一句：“师姐说得对。不过师尊也说过，我们玄门弟子不宜过多介入世间的因果，咱们这次把恶龙的事情解决就好”
宇悦卿听师弟这么说也想起了师尊的教诲，故而点了点头：“好，师姐依你，我们去府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