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姜暷带着这个疑问来到了卷宗档案馆;再说离师姐闭关结束仍有十天,姜暷也需要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在去卷宗档案馆以前他先去了师门的典籍书册馆待了半晌,不过图书馆里并没有太多姜暷想看的书。因为多是讲易理或者道法的书,要看这些的话还不如留在浮月峰呢,圣女宅邸里记载上乘法术的秘籍更多!
故而姜暷只待了一个半时辰就离开图书馆来到卷宗档案馆里,只见在一间较大的档案室里,因为快到中午了所以此刻借阅的读者并不算多;杭世浩的其中不到十个徒弟便把数张桌子并在一起吃“工作餐”式的午饭,姜暷见状也别过脸去嗤笑一声,随后找了一把椅子加入他们坐下。
“呦,姜暷道兄!道兄今日怎的有空来我们这小破档案馆了?不用陪着你那两位美女师尊、师姐呀?”,餐桌上的一位弟子看到姜暷来了笑着打趣道,起身就要从旁边的餐盒里再取出一份“工作餐”。
姜暷赶忙摆摆手制止他,示意自己吃过饭了:“嗐,别提了。我师尊有事闭关,师姐前两个月也因故闭关了,现在我们那儿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
听姜暷这么说,这些人都忍俊不禁。因为姜暷曾经有想过加入卷宗档案馆,是后来还没拜师就被晏尺素抢先收为门下;所以晏尺素很不喜欢姜暷在她面前提到卷宗档案馆的人和事,甚至对这里有些成见。而师姐虽然性格温柔所以嘴上不说,但在这件事情上其实也是默默跟师尊站在一起的;因此姜暷自拜师以后很识趣,来这边更多只是单纯的看书、借书。再说姜暷也觉得自己跟他们实际并没有那么熟,既非同门一直来叨扰的话姜暷也不好意思……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姜暷熟练的去隔壁两间档案室抱了一摞资料堆在桌子上;然后再度拉过椅子坐下,开始一本一本的翻阅。只听在座的另一个弟子轻笑问道:“姜暷师兄今天怎么不看怪谈、笔记,反而跑去记载人间事的那些书架了?”
之前姜暷来这边找师姐祖上的资料是杭世浩的一个女弟子负责接待,只听这名女弟子接过话茬:“道友是不是又在替圣姝查阅她们家族以前的事?难道还没有结果吗?”
姜暷闻言挑眉一笑,放下手里的卷宗:“难得戴师姐还记挂此事,不过我早就寻到答案了,这次是因为别的。”
姜暷这么说吊起了在座众人的胃口,只听他们纷纷开口,表示想知道更多内情;姜暷觉得这些杭世浩的徒弟们都不是坏人,而且他们并不晓得师姐的闺名,所以即使透露一些师姐祖上的情况也无甚要紧:“好……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只要你们保证不告诉外人,说给诸位听听也无妨。”
在看到杭世浩的弟子们频频点头答应以后姜暷满意的笑了笑,其实就算他们说出去也无所谓甚至更好;宇悦卿出身高贵、家世显赫,让这些事情在师门里流传对她以后成为师门的圣女说不定有益无害。只听姜暷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用目光扫视着餐桌上的众人:“我师尊姓晏、师姐姓宇,虽然闺名不便透露,但她们二人之姓我想你们应该有不少知道的,对吧?”
见他们没有否认,姜暷轻笑补充道:“宇姓虽古已有之,但其实在历史上并不多见;我在很早之前就猜测师姐的宇姓另有渊源,后来在听师姐谈及她的故乡之后便来这里找资料求证。那天是戴师姐在隔壁档案室当值,我相信你们可能也听戴师姐说过此事,具体查找的繁琐过程不必赘述;最终结论是师姐祖上出自北周的宇文氏,是后世逐渐迁移到江南的苏州,并简化为宇姓的。”
姜暷说的这些并不算什么冷门知识,杭世浩的弟子们既然能在卷宗档案馆里混肯定也不会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乏有弟子当即提出了合理的质疑,只见他抱着臂膀问道:“杨隋代北周的时候隋文帝不是已经把宇文氏斩尽杀绝了吗?隋、唐以后活跃的宇文姓像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之流都是被赐姓的臣仆吧。”
姜暷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师兄此言不虚,不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确实,宇文邕、宇文赟的后人差不多都被隋文帝屠戮殆尽了,不过隋文帝为了展示自己的‘宽大为怀’还是找了一个跟宇文泰有血缘关系的远支宗室奉祀宇文氏香火,也就是隋的介国公。隋亡以后唐代继续册封这位介国公的后裔和隋的宗室后裔一起作为‘二王三恪’,这个爵位一直延续到残唐、五代。”
听姜暷这么说,在座的杭世浩诸多弟子们都若有所思,有些手快的已经开始翻书了,姜暷等他们翻完书确信无误之后再次开口:“基本可以断定我师姐就是出自这一支,他们原本被称作‘代北宇文氏’;不过隋、唐以后因为主要定居在长安、洛阳之间,所以也会自称‘河南宇文氏’。宇师姐她们家祖上应该是在中晚唐的元和年间最迟到‘穆、敬、文、武’这几朝的时候出仕江南并长期定居,自此从这个家族里分了出来;唐末的时候也因为远在江南,所以侥幸逃过了白马驿之祸。据我看到的记载,后唐庄宗李存勖因自认为是唐的继承人,所以尽可能的搜寻过白马驿之祸后残存的士族遗裔并委以重任;师姐的先祖也曾被李存勖征召过,可惜李存勖没有几年就败亡了,所以他们又回到了江南并把宇文氏简化为宇氏以避祸。”
在满足了杭世浩众弟子的求知欲以后,姜暷歇了口气继续说:“不过这些事情我很早之前就调查清楚了,今日前来是为了另一个疑惑;不知各位听没听说这阵子师门有贵客到访的事,现借住在外门弟子的校舍内。”
看姜暷这么说,杭世浩的徒弟们大多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笑:“哎,此事谁人不知?师门也派人通传过了,说她明后日就会来我卷宗档案馆内参观。”
“参观??”,反而是姜暷对这句话感到诧异:“这位千金小姐不是来师门替她生病的家人祈福么?怎么还有时间参观!”
只听桌上的一个弟子答道:“据说好像没生病,至少不是什么重病;只是身体长期比较虚弱,所以想祈福消灾一下。再说了,祈福也不需要一个月每天什么都不做一直跪在长明灯前,半个月祈福、半个月游览师门的名胜也属寻常。”
姜暷对此表示认同:“有道理啊……不过她若是来参观的话,卷宗档案馆到时候要闭馆吗?”
然而却见众人摇头:“这倒不必。师门说她只过来参观师门的历史,所以会直接进入卷宗档案馆的里间;而且到时候师门也会派一些弟子维持秩序,之所以通传给我们只是让我们有所准备以便提前避让。”
“哦……”,姜暷闻言若有所思,只听杭世浩的又一个弟子开口问道:“师门突然有客造访确实少见,但不知你想了解些什么?”
姜暷回过神来,把实情和盘托出:“额,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偶然间听说这位小姐乃是颍川庾氏之后,所以对她的家世有些好奇……”
只听那个之前质疑姜暷的师兄再次开口:“颍川庾氏……好像很早之前就销声匿迹了,恐怕不是真的。”
姜暷听他这么说也苦笑一声:“就是说啊,所以我才感到好奇,想过来翻找一些记载的资料。”
杭世浩的弟子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吃完饭回到各自的位置;卷宗档案馆对本门的所有弟子开放,他们也不需要过问查阅者的想法;之前跟姜暷的对话,纯粹是因为他们认识所以趁着吃饭闲聊而已。
因为上次帮师姐查阅资料有了经验,所以这次姜暷仅用一个下午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答案,没想到这位贵客的颍川庾氏竟然跟师姐一样都是真的……不过虽然找到了答案,但姜暷发现在这边看书似乎感觉时间过得快一些;所以他第二天吃过早饭又来叨扰了,没想到此次却在这里遇到了杭世浩的五徒弟也就是被他们称作“五哥”的人。
姜暷对在这里遇见他感到很讶异:“‘五哥’?你现在不是一天到晚跟着掌门做事嘛,怎么有空回卷宗档案馆啦!”
“五哥”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奇怪,似乎已经被很多人问过了一样,只是走过来淡淡的说道:“今日无事,回师门看看。反而是你,姜暷师弟,很久都没见过你了,在圣女门下一切可好?”
姜暷闻言苦笑一声,暗自寻思其实自己没少来,明明是“五哥”你整天在掌门那儿混,所以才没见过我。不过姜暷还是打了个哈哈:“额……就那样吧。师尊她毕竟是师门圣女,难免冷峻、严厉;兄弟这个性格自是难免犯些小错,动辄挨师尊的教鞭咯…”
姜暷这么说其实也就是自嘲一下,再说上次挨师尊的教鞭可不是犯了一点儿“小错”那么简单;不过没想到杭世浩这个五徒弟那么严肃认真,竟然把这种鬼话听进去了:“哼……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当时我便跟师父说,要他跟师伯再加上我一起去请掌门做主;姜暷师弟当年参加外门弟子比武,本就是在我们的鼓励下才打到半决赛的。就算她是圣女也不能抢别人的徒弟啊?怎奈师父胆小,不敢得罪圣女!”
“噗……”,姜暷一口水差点儿没喷出来;没想到“五哥”这么缺乏幽默感,而且还在为当年师尊抢他们徒弟的事情耿耿于怀。只听“五哥”旁边他的一个师妹也笑着打趣他:“五师兄,你有掌门罩着当然不怕了,可是我们哪里开罪的起圣女呀?”
就在他们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潮涌动的喧闹声;只见一支百十个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朝着卷宗档案馆的深处有序进发。这百十人里有二三十个是本门的弟子在外面围成一圈保持秩序,里面是那位大小姐和她的侍从们;而且没想到竟然是本门负责跟其他门派和凡尘俗世打交道的那位副掌门亲自为她带路,因此这间档案室里所有借阅者和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不过很快,众人的目光就从副掌门挪到了这位大小姐身上;姜暷本来还在跟杭世浩的徒弟们聊天,现在也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侧着头往人群那边看去。没想到任家面馆儿的那些食客们不是吹牛,这个庾姑娘果真美若天仙;即使这些借阅者跟姜暷他们离人群还有较远的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明眸皓齿的容颜、身姿婀娜的倩影。
但这位颍川庾氏的大小姐似乎对众人钦羡的目光见怪不怪,甚至表现出鄙夷和厌恶;只见她没有理会这边的众人,而是跟着副掌门的指引随人群继续前往卷宗档案馆的深处参观师门历史。
待呼啸的人群陆续进入档案馆深处,这间档案室的人们也不再看热闹而是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但仍有一些窃窃私语还在讨论之前那位惊鸿一瞥的绝世美人;姜暷也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神怪异事的笔记杂谈,随后挨着杭世浩徒弟们那桌坐下,准备继续消磨时光。
然而却见一个身材不算太高,而且有点胖的灰袍道人突然朝着姜暷走了过来;他拍了一下姜暷的后背,同时用尖细的嗓音问道:“小子,你就是圣女峰的姜暷?”姜暷本来已经打算安安静静的趴桌看书了,突然被拍这一下顿时浑身一激灵;姜暷赶忙回头打量着这个看着也就五十多岁,但却头发花白的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