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二 上巳节
苏州小囝2025-03-31 17:023,584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是一个多月以前师姐带自己去浮月峰后山的山涧里放河灯时吟咏的《论语》,当时自己还笑着跟师姐说暮春还早,不曾想转眼就到三月初三了!

  听姜暷这么说,宇悦卿抿唇一笑:“师弟,毕竟‘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嘛!”

  姜暷叹了口气:“唉……这跟在不在山里恐怕也没多大关系。自从师弟加冠以后就觉着时间越过越快,一年一年的都快老了。”

  宇悦卿被姜暷这句话又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姜暷的脑袋:“乱说,师弟此刻正是鲜衣怒马、青春年少的光景,哪里老了?”

  姜暷不无认可的苦笑点头:“师姐这话不假,师弟眼下确实是大好年华;怎奈月盈则亏、盛极必衰,等这几年一过去可不就老了吗?不能像师尊师姐这样贵为仙体、永葆青春,无论再过多久依然风华正茂!”

  看姜暷的眼神里透露出无比的羡慕,宇悦卿有些心疼的安慰道:“师弟,生老病死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不必如此伤感。况且师弟既已拜入我们浮月峰门下,他日也必能像师姐、师尊一样跳脱轮回之苦。你放心,师姐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到时候师姐一定会帮你,你永远都可以像现在这样做一个跟在师姐身后又年少、又可爱的小师弟!”

  姜暷闻言苦笑一声,不想再在这大好春光里谈论如此伤感的事情了,故而自嘲一句转移话题:“年少还沾点边儿,师弟哪里可爱了?”

  说罢,姜暷不等宇悦卿回答就走快几步来到了山涧的岸边,师姐也轻叹一声敛去愁容陪着师弟看着水面。

  姜暷弯腰掬起一捧溪水:“为什么这河面还有寒影湖的湖面只在每年腊月后到农历四月前像师姐这身襦裙一样是湖绿色的,夏、秋两季以及冬天的前几个月都是深绿色甚至褐绿色的呢?”

  宇悦卿突然听到姜暷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微微思考了片刻后秀眉微蹙说着自己的猜测:“许是天冷的时候河湖里没有水藻、水草之类的植物吧,谷雨以后水面上不就会生出这些东西吗?可能就是它们让河水、湖水不再清澈吧……”

  只听姜暷轻笑打趣一声:“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咱们这山涧乃至师门的寒影湖也算不上清澈见底,怎么也没有什么鱼类或者别的水生动物呢?师门里这么多师尊跟弟子,连个钓鱼的都没见着。”

  “你呀……!”,宇悦卿宠溺的娇嗔师弟,随后抬手从梅树上折下一根细树枝,按照上巳节的风俗用树枝蘸了蘸河水,往姜暷身上洒了洒。

  等师姐洒完,姜暷也不紧不慢的从师姐柔荑里接过树枝,然后效仿师姐那样蘸了蘸河水往师姐的湖绿色襦裙上洒了几点水滴。

  之后,师姐弟二人在不远处找了一个长满花草的山坡并肩坐下,一起沐浴午后的阳光。

  只见姜暷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在草地上:“嗨呀,这都三月初三了,还是有点儿冷啊!明明前几天都快热得像暮春初夏了……”

  为了避免花草或泥土沾到师弟头上、身上,宇悦卿把她的湖绿色裙摆铺开让师弟枕着,然后温柔一笑的说道:“春天不都是这样嘛,别说现在还没到清明时节,就算过了清明节也得再冷十天呢!”

  姜暷觉得师姐言之有理,所以没再纠结此事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无论是师姐引用的《论语》里孔子带他的弟子们上巳节在沂河边做的事情,还是师弟我少年时期从学堂学的王羲之《兰亭集序》里跟他的文人雅士朋友们在上巳节做的事情。到现在都失传了,只剩下了上巳节这个节日,以及流传下来的一点点不知道来历跟缘由的做法了……”

  宇悦卿闻言垂眸一笑:“这也没办法啊。毕竟孔子所处的时代是先秦,这可是上古时期;王羲之的东晋也是中古时期,自然离我们现在太遥远啦!”

  姜暷抱着后脑勺转头看了师姐一眼轻笑附和:“师姐说得是啊!王羲之是东晋初年的人,不止是中古而且是中古早期,他写《兰亭序》的那年离咱们现在差不多得有千余年了吧?”

  宇悦卿宠溺一笑摸了摸姜暷的脑袋算是回答,只听姜暷开始贫嘴:“不过嘛,虽然中古时期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以王羲之他们琅琊王氏为首的中古门阀士族群体也已在数百年前覆灭,可就在师弟身边不还有一位中古门阀士族遗裔的大家闺秀嘛?!”

  听师弟又在说好话哄自己开心,宇悦卿垂首掩面娇羞一笑,轻轻用柔荑推了他的右肩一下:“油嘴滑舌……”

  “哪有嘛,师弟说得是事实啊…”,只听姜暷摇头晃脑的背了一句诗:“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宇悦卿知道这句是元稹怀念他妻子韦氏的诗。元稹跟他的妻子都是士族之后,但元稹出自代北的虏姓士族,门第不如他妻子所属的京兆韦氏高,所以这句诗其实是元稹以陈郡谢氏的女儿比喻自己的妻子来表达自己的思念和爱慕。

  当然即使是京兆韦氏,在历史上的影响力也远远不及江南的顶级门阀陈郡谢氏;宇悦卿也是代北的虏姓士族出身,自然更不敢跟谢家的女儿相提并论;只见她笑盈盈的拍了师弟一下,要他别再背诗笑话自己了。

  看到师姐这副低头羞赧的模样,姜暷又想故技重施抬起她的下巴打量师姐的羞颜了。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听他轻叹一声悠悠补充道:“师姐,你知道的,师弟从不恭维别人。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纵然结果有对有错,但无一不是有根据的,绝不会无的放矢。”

  见师弟表情认真起来,宇悦卿微微一愣,姜暷看到师姐有点儿天然呆的表情以后笑着继续说:“北周的宇文氏虽然在中古时期只是一个二三流的士族,但其实中古门阀士族内部的森严等级秩序也不完全是一成不变的,师姐大可不必自视过低。”

  “嗯?”,宇悦卿也侧卧在草坡上伸出藕臂托着脸颊等待师弟讲出下文。其实她本来对师弟钻研这种已经过时了两三百年的谱牒之学是很不解的,而且她以前一听师弟说起这些就无聊到犯困;不过自从师弟根据她的姓氏以及对故乡的只言片语就能在卷宗档案馆里查出她的宇姓实则出自代北宇文氏以后,她对师弟谈这些也不再那么抵触,毕竟这能多少帮助她了解一下她祖上的事迹。

  只听姜暷用尽量简洁、易懂的话为师姐概括整个中古门阀士族群体的兴亡史:“世人皆知,自汉魏、两晋以来,门第之高无过于“王、谢、崔、卢”,他们也以‘汉晋旧族’自矜。其实这句话倒也没错,绝大多数的中古门阀士族都能追溯到东汉后期的世家大族;这是因为门阀士族之风是衣冠南渡以后才在东晋、南朝形成的,所以他们在汉魏之际还叫世家大族。”

  然后姜暷无奈一笑继续说道:“但实际上,‘王、谢、崔、卢’在汉末的时候还说不上多有名,当时真正厉害的是像弘农杨氏这类所谓‘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只不过就是弘农杨氏这些东汉的世家大族大多都在汉末跟着汉朝一起灭亡了,没有撑到魏晋以后转型为中古门阀士族;当然这也给了后世之人伪造谱牒攀附他们的机会,比如隋、唐的皇室诈称‘弘农杨氏’‘陇西李氏’皆是如此。”

  宇悦卿消化了半晌,说出自己的猜想:“师弟的意思莫不是说,在更厉害的门阀士族消亡以后,下位的士族可以趁势而上?”

  “师姐真是冰雪聪明!”,姜暷打了一个响指笑着夸奖道,只听姜暷咳了咳嗓子继续补充:“就像我说的,门阀士族之风起自东晋、南朝,所以中古门阀士族以‘王、谢、桓、庾’等江南顶级门阀士族为尊;‘王、谢’在时,如果说‘王、谢’是超一流,那么就连后世大名鼎鼎的‘崔、卢’在当时也只能屈居一流。但就像我之前说的,‘崔、卢’在汉晋时期其实并不比‘王、谢’差,只不过是他们没有参与衣冠南渡,所以门阀士族之风兴起的时候没在第一时间赶上,要等到‘王谢’在侯景之乱中覆灭以后才跻身超一流之列。”

  师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来呢,师弟?”

  姜暷看师姐快被绕晕了,赶忙笑着摆摆手:“别急,快说完了。侯景之乱以后,除了兰陵萧氏抱上了西魏、北周、隋的大腿得以幸存,其他的南朝士族几乎都像‘王、谢’一样覆灭了,最后是以‘崔、卢、郑、王’为首的北朝士族跟兰陵萧氏等残存的南朝士族一起进入隋、唐。在隋、唐的三百年里,中古门阀士族的等级格局就变成了‘崔、卢’超一流,‘郑、王、萧’一流,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京兆韦氏、京兆杜氏以及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是二流天花板;像清河张氏、吴郡陆氏、吴郡顾氏等小士族以及师姐这样的虏姓士族就是二三流,剩下的比如‘豆卢’氏这种就叫不入流。”

  然后姜暷顿了顿:“不过嘛,不管是超一流、一流、二流还是三流的士族,基本都在唐末的白马驿之祸彻底灭亡了。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因为谱牒已经真假难辨,后唐庄宗李存勖甚至只能从‘豆卢’氏这种不入流但也因此逃过白马驿之祸、故而谱牒真实可信的小士族里找了一个庸才委以重任给自己装点门面。”

  至此宇悦卿才听懂师弟到底想表达什么,姜暷看着师姐的眼睛微笑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师姐。在白马驿之祸以后,就连‘豆卢’氏这种在中古门阀士族里籍籍无名的虏姓小士族都已经被李存勖奉为座上宾;像师姐你们宇家这种迁移路线清晰、谱牒完整且真实可信而又依然财势深厚的南北朝士族,应该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也许,在白马驿之祸以后数百年的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师姐的门第更高的存在了!所以我用那句诗把师姐比作陈郡谢氏的女儿,可能并不为过……”

  师弟这番话把整个来龙去脉交待的很清楚,宇悦卿现在相信师弟不单单是因为敬爱自己才这么说了;虽然她没有流露出半分激动的表情,但听师弟这么说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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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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