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破庙老者
苏州小囝2026-09-08 16:104,899

  眼看郝掌柜急得听不进话去,姜暷也感到有些懊恼;但他还是忍住脾气没有发作,只见他伸出双手按在郝掌柜的肩膀上:“郝掌柜你相信我,周大官人的那封亲笔信你也看过;我既然能够在闹市混乱之中救下周老夫人,你就应该知道我还是有一点能耐的。”

  这番话多少还是有用的,郝掌柜在听完以后确实稍稍冷静了一些:“那你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姜暷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透露一些真实身份,他伸出左手拍着胸脯说道:“不瞒郝掌柜,在下自年少起便拜入玄门,因此略懂一些道术;请郝掌柜将令郎的生辰八字告知我,或者让这位嬷嬷和几个姐姐带我去七公子失踪的地方,在下应该能推算出七公子的具体方位。”

  郝掌柜没想到姜暷所谓的办法竟然是算命,只见他气急败坏的大吵大嚷:“臭小子,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但郝掌柜也没有再浪费半点时间跟姜暷计较,而是转身继续向院内的下人们布置任务。

  “唉”,姜暷拂袖叹了口气,一直以来他还未像真正的玄门中人一样完全避世,因此他并不喜欢仙界、师门包括师尊、师姐常说的“世人愚昧”这句话,但如今他也不得不依靠显现神通来向这些凡人证明自己了。

  “别吵了,都看我的!”,姜暷大喝一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随即抬起右臂、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为剑指,然后将真气凝聚在剑指之上:“破!”

  姜暷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院墙边一个装高粱面的旧酒坛应声碎裂,里面的高粱粉哗哗撒了一地。

  “呼…”,姜暷收了剑指,眼神扫过呆若木鸡的众人:“郝掌柜,现在你们相信了吗?姜暷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若无这些本事如何能在失控的马车前救下周老夫人呢?”

  “大仙……!”,郝掌柜在踌躇良久消化这一事实以后扑通一声跪在姜暷面前,没想到他一个已过半百的壮年男人此刻几乎要急得痛哭失声:“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刚才言语冲撞之处请您多多海涵;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发发慈悲救回我儿吧!”

  “大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这些刚才被姜暷拦下棍棒毒打的嬷嬷丫鬟仆人们也纷纷跪到姜暷旁边;有的感谢姜暷为他们仗义执言,有的则替郝掌柜帮腔。

  “不敢,不敢,诸位请起。在下实在受不住这个,我要是不想帮忙就不会多此一举了,你们说是吧?”,姜暷赶忙先把郝掌柜跟年长的嬷嬷扶起来;然后对着其他几个丫鬟仆人也如是说了一遍:“都起,都起”,这几个丫鬟仆人看郝掌柜已经起身也跟着站起来了。

  姜暷松了口气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他早知道只要一施展神通就会这样;但他不得不承认“世人愚昧”这句话或许确实有一定道理,如果不展示神通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姜暷苦笑一声跟他们解释道:“其实我和诸位一样都是普通人,只不过比你们多学了十几年法术罢了;我的师尊、师姐确实是仙人,但我还担不起‘大仙’这两个字。你们不要再拜了,我的身体不好;寿数本就多不到哪去,你们再拜就折没了。”

  姜暷说得这番话字字俱是事实,但郝掌柜他们还以为姜暷在谦虚;特别是郝家的下人们在不断恭维他,姜暷没奈何只得摆手一笑:“行了,好话我还是去戏园子里听吧,烦劳各位赶紧带在下跟郝掌柜去侯员外的家塾那儿看看,晚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险。”

  “对对对,赶紧笔墨伺候!”,郝掌柜吩咐下人取来笔墨和红纸,把他小儿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上装进信封里给姜暷,姜暷看完之后立刻烧毁然后急匆匆跟着郝掌柜他们离开郝宅。

  “这里就是侯员外给自家子弟办的学塾嘛”,姜暷来到一个由几间矮平房围出的空院子里,院里只有一个坏掉的磨盘和两车干柴草。

  其中一个丫鬟抬手指着前方解释道:“不,侯家的私塾还要再往里两个巷子,这里以前不知道是谁家的后院,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就荒废了,附近的小孩都喜欢来这儿玩。”

  “那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少爷的地方在哪?”,郝掌柜一瞪眼凶巴巴的吼道,那丫鬟立刻吓得打了个哆嗦:“就是这里,小少爷不让我们跟着”。

  丫鬟柔柔弱弱的辩解声并没有让郝掌柜消气:“他不让跟着就不跟着,他是小孩你也是小孩啊,这么多大人看不住一个孩子,饭桶!”

  “好啦,好啦,别骂了”,姜暷苦笑抬手劝郝掌柜消消气;然后闭上眼睛,努力感知周遭方圆几里内的细微变化。

  突然,姜暷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瞬间睁开眼睛,抬起左手指着斜后方:“东南方向,离这里有二百丈;有一棵非常粗的歪脖子老树,七公子就蹲在枯树洞里。”

  郝掌柜愣了片刻,随即左右看着下人们命令道:“快去找啊!”

  “喏,快去找、快去找……”,三四十个下人纷纷应答,如潮水般涌出这间破院,郝掌柜别看年纪最大但属他带头跑得最快。

  “儿啊,爹的心肝宝贝,你可吓死爹了”,一盏茶以后;郝掌柜从嬷嬷手里接过小儿子,好在是虚惊一场。

  原来郝家小少爷和侯家几个子弟以及附近总共十来个小孩在那破院里玩捉迷藏,那个破院太小了;可供藏身之处没多少,所以郝家小公子就沿着一条没人留意的小巷出了院子。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距离远近,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里地以外,他之所以蹲到树洞里便是以为还在玩捉迷藏呢!

  郝掌柜问清缘由之后哭笑不得,因为没出什么事,所以他的暴脾气也自己慢慢下去了;并未对那几个丫鬟仆人和嬷嬷再加以重罚,一行人簇拥着郝掌柜和七公子浩浩荡荡回到郝家,姜暷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不过为了给小少爷收惊,郝掌柜还是让嬷嬷叫来奶娘带小少爷去洗澡换衣裳,再准备一点热菜让他吃。在安排妥当以后,郝掌柜拿来垫子再次恭恭敬敬的跪下,激动地热泪盈眶:“姜少侠,老夫代我郝家的列祖列宗,叩谢少侠的大恩大德啊!”

  “哎唷唷,可不敢、可不敢”,姜暷赶忙把他扶起来,否则他真敢对着姜暷三跪九叩。

  郝掌柜站起身,用满是泥泞的手背擦了擦涕泪:“姜暷少侠,米粮店的周掌柜在信中称赞你仁义无双、智勇双全,老夫现在是真的信了,少侠你再受老夫一拜!”

  郝掌柜说着腿又弯了下去,姜暷赶忙再把他拉起来:“别别别,周老夫人那种情况任谁都会出手相助的,这次在您家就更是举手之劳了,你们再拜就真把在下那点儿阳寿全折干净了。”

  郝掌柜又抹了一把老泪:“好,少侠说不拜那就不拜了,周掌柜送了一个清倌人给少侠做侍妾是吧,老夫……”

  郝掌柜左右张望了几下,一拍大腿拉着姜暷就要往外走:“老夫家里的丫鬟姿色都入不了眼,咱们现在就去集市;老夫愿出重金为姜暷少侠挑几个模样标致、身家清白的侍女,让她们随少侠回家贴身伺候您读书、研墨。”

  “啊?”,郝掌柜这个主意让姜暷吃了一惊,姜暷赶忙摆摆手:“郝掌柜,有话慢慢说,在下真不需要你们报答我,算了、算了。”

  然而郝掌柜却坚定的摇了摇头:“老夫知道少侠是得道高人,不在乎这些;但如果您不接受老夫的谢礼,老夫实在良心难安啊!”

  姜暷抬起左手用食指揩了揩眼角哭笑不得,心道你们倒是问心无愧了;要让师姐见到自己下山买剑顺手做了两件好事结果带回一个侍妾外加几个贴身侍女,他怕不是要被师姐打死哟……

  看姜暷一直推三阻四的这也不收、那也不要,郝掌柜索性把心一横:“罢了,姜暷少侠于我郝家有大恩,老夫岂能吝惜身外之物?少侠不是一直想知道画中宝藏的秘密嘛,老夫就将这个秘密相告,作为对少侠的报答。”

  忽然听郝掌柜这么说,姜暷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郝掌柜,您的意思是,其实您早就破解了画中宝藏的秘密?”

  既已把话说出口,郝掌柜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释然一笑垂下手臂衣袖道:“这么说也不然,其实老夫并未破解什么秘密;但老夫知道谁能破解这个秘密,老夫愿为少侠引荐。”

  姜暷闻言表情有些诧异:“哦?那敢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呵”,郝掌柜自嘲的摇头一笑:“说穿了也无甚稀奇,有钱不一定能使鬼推磨,但有钱能买到消息却是真的”。

  郝掌柜抬头看着姜暷诚恳的补充道:“老夫既然做这个生意,自然需要最可靠的画源;我可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搭上这条线,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破解秘密让老夫赚翻天。”

  “是吗?”,姜暷微微一愣眨了眨眼:“那郝掌柜这份报答可真是诚意十足啊。”

  但郝掌柜却又摆了摆手自嘲笑道:“这倒也不是,其实听那人说他离破解书画的秘密尚有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已经难住他好久了;老夫认为以姜暷少侠的本事或许能帮上他,到时候你们一起破解了秘密,老夫也能跟着一起发大财。”

  听郝掌柜这番在商言商的坦诚话语,姜暷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什么;现下再过一盏茶就到酉时,太阳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就要下山了。

  郝掌柜没让任何下人随行,而是亲自带着姜暷离开府邸去往城西的一间破城隍庙,只听郝掌柜边走边向姜暷请教:“姜少侠,老夫有一事不明,少侠既有未卜先知之术,为何也不知晓画中的秘密呢?”

  姜暷听他这么想不由得苦笑一声:“那是因为在下并没有您说得未卜先知之术,在下之前所言句句属实;在下的师尊、师姐确实都是法力高深的仙人,但在下目前还只能算有些法术的普通玄门弟子。若家师或师姐在此,或可掐指一算便能知悉真相;但在下方才施展的不过是寻常命理之术,也就比一般的算命先生灵验一些罢了。”

  郝掌柜点了点头,带姜暷穿过一条青砖黛瓦的窄巷继续试探着问道:“原来如此,但不知贵师是哪方仙长,敢问老夫或老夫的家眷能否有此仙缘拜见一面呢?”

  姜暷听到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神情有些为难的推辞:“呃,家师和师姐俱是女仙,原本是不该收男徒的,在下能拜入师门另有缘由,而且家师目前似乎也无继续收女徒的打算,所以……不过鄙派中的其他名师数不胜数,若郝掌柜有心,可以带着令郎、令嫒过几年直接来山门前拜师,鄙派有教无类、来者不拒。”

  “哈哈哈哈”,郝掌柜爽朗一笑:“老夫自知无此机缘,方才不过是跟少侠开个玩笑罢了;少侠仁义为怀,合该有此仙缘。”

  “呼…”,姜暷这才轻吐一口气继续跟着郝掌柜往城隍庙走,只听郝掌柜在快到之前交待他:“少侠,您一会见到的这个人脾气古怪,如果他言语之间惹您不高兴也请您不要见怪,毕竟他也不是一般人呐。”

  “嗯?他是什么人?”,姜暷停在一家卖伞的店铺前看着郝掌柜问道,身后几十把颜色各异的油纸伞在霞光下交相辉映。

  “唉,一个和姜少侠一样大隐隐于市的神秘人”,郝掌柜也停了下来:“这个人很怪、性情乖张,从不跟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废话;面相看起来又很凶,城隍庙周围见过他、被他呵斥过的十几岁顽童们都叫他老疯子。所以有些胆大的少年会去他栖身的城隍庙捣乱,比如在冬天用砖头远远砸烂窗棂,或者一把火烧掉庙里的茅草让他没地方睡、没得取暖。真是不知死活,听说他以前是在临安做大官的;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弃官不做了,这才跑到我们这里。”

  姜暷越听越觉得稀奇:“做官的,还是大官儿,那他现在怎么跟混丐帮的一样住城隍庙呀?”

  郝掌柜摇了摇头:“这点就连老夫也不清楚,他之所以愿意跟老夫打交道并非因为老夫使钱多;而是他本身也想破解画中的秘密,所以需要和老夫合作。因此他除了透露自己姓廖,以前在朝中做过官以外没有多说别的;老夫也只想从他那里获得更有价值的消息,以便出售更值钱的藏宝图罢了。”

  郝掌柜说得很坦诚,姜暷了然得点点头,继续跟着郝掌柜往城西走去,很快就来到了那间连屋顶都破了的城隍庙。

  “这恐怕夏天漏雨、冬天漏雪吧?”,姜暷抬头看着屋顶缺了几块瓦片的地方皱眉,郝掌柜也笑了笑没说话;他让姜暷留在庙里,自己穿过一个门洞去庙的后面边走边喊:“老廖,老廖啊……”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身材高大却蓬头垢面的黑衣老者跟着郝掌柜从门洞后面走进庙内;黑衣老者一言不发的盯着姜暷,只有郝掌柜上前几步回到姜暷面前对他说道:“少侠,老廖同意跟你谈谈,但他说有些话只能告诉你一个人,要我回家等消息。”

  说完这些以后,郝掌柜扒着姜暷的肩膀压低嗓门说道:“老夫先回去了,要是这老疯子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还望少侠不吝赐教,老夫必有重谢。”

  郝掌柜拍了拍姜暷的肩膀以后自行离去,此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夕阳照破城隍庙的门扉投射到斑驳的红漆柱子上,黑衣老者在看着郝掌柜走远之后终于开口了。

  “听郝邕说,你是个道士?”,黑衣老者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的发问。姜暷打量着这个被称作老廖的黑衣老者,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看起来似乎比身高八尺的徐大夫还要高;灰白头发似乎连剪短的工夫都没有,乱蓬蓬的披散到肩膀,满脸皱纹有如干瘪的橘皮。

  “严格说来我不是道士,按照世人的说法,您可以认为我是术士”,姜暷拱了拱手微微作揖:“晚生姜暷,见过廖大人。”

  黑衣老者眼睛一眯偏了偏头:“郝邕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廖大人了,看你年纪比附近那些野小子也大不到哪去,你就跟他们一样叫我老疯子就行了。”

  

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 黄钟毁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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