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暷耸肩一笑:“老疯子?有意思……不过晚生并非那些目无尊长的恶少年,若您不介意的话,晚生就以前辈相称了。”
“哼”,老廖耻笑一声:“啰里啰嗦的,比起道士更像那些落第的穷酸。说好听的没用,你要是没本事就赶快从这里滚出去,我没时间跟你这种黄口小儿白费口舌!”
“廖前辈要什么样的本事?”,姜暷仰起头看着他,他实在太高了;虽然一身葛布衣裳已经黑的洗不出来了,但老廖穿得却是一双有底的官靴,姜暷仰头跟他说话很是费劲。
“算命的本事”,老廖弯腰从一旁早已熄灭的篝火里拾出一根焦木柴在柱子上写下他的生辰八字,写完扔掉木柴拍了拍手对姜暷说道:“郝邕那厮说你精通命理和占卜之术,我的生辰八字就在这边,你算算我以前是做什么官的;这件事自我来到此地以后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若是能算出来我就信你,如果算不出来立刻给我滚。”
“你还不到五十五岁?”,姜暷看了一眼柱子上的炭痕非常诧异;没想到这老廖跟周老板、郝掌柜一般年纪,但看起来苍老得像六十多岁的人。
姜暷聚精会神的盯着老廖,试图用法术看破他的过去;但他的命格和过往经历似乎有些非同寻常,所以姜暷不得不伸出右手掐指推算一番。
过了片刻之后,姜暷放下手得意一笑,似乎已经了然于胸:“原来如此,廖雱。京西南路人,仕宦之家出身;三十二岁进士及第,曾在朝中担任将作监。你的弟弟廖旌更是天赋异禀,不到三十岁就高中三甲;现在朝廷里做给事中,你妹妹廖淓也在年轻时嫁进了赵宋宗室的家门。”
眼见姜暷不消片刻便道出他的家世,老廖语气有所缓和:“想不到你果真是能人异士,你说得不错;在我们一奶同胞之中,只剩我们三人还在世了。我以前也曾汲汲于名利,但八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自那以后什么都看开了;既然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我再做那劳什子的官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故而辞官离家周游天下直到前年至此。”
虽然已经知道这些了,但姜暷还是边听边礼貌性的点头:“那敢问前辈,您在这种小地方驻足了两年,就是为了那画中的宝藏吗?”
廖雱胡乱地抬手理了理他散乱的灰白发,摇了摇头说道:“是,也不是。一个百死余生的老朽,还要那画里的宝藏做什么?但我在此地盘桓一二年余,确是为了破解书画中的秘密;或者应该说,我想找一种配得上自己的死法。”
“你是想寻死?”,姜暷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廖雱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人皆怕死,就算老了也一样;如果我不想活了可以有一百种寻短见的方法,犯不上花费多年心血破解这书画的秘密。不过说实话,如果破解这画中秘密的代价真得是要付出这条命,那么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又是怎么说?”,姜暷疑惑不解的看着他,廖雱拍了拍胸口:“因为八年前那场大病虽然没有当即要了我的命,但这些年来病痛却一直在折磨我;你不要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好像还很健壮,实际内里早就已经五痨七伤。我周游天下也好,废寝忘食的钻研画中秘密也好;都只是为了分散精力,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而已!”
听廖雱这么说,姜暷黯然点点头,难怪老廖的脾气这么差;其实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脾气差并不都是发自内心,而是被衰老、病痛折磨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可奈何,不得不藉此发泄出来。
姜暷的身体也很差,所以虽然他还年轻,但他理解这种陷入病痛时的绝望和无助,只听他悲叹道:“众生皆苦,生老病死无法摆脱,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廖雱不了解姜暷的过往,在他看来姜暷年纪轻轻就慨叹这些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故而冷笑嘲讽道:“郝邕告诉我你是神仙,神仙怎会也有这种苦恼?”
姜暷没有气恼,只是昂起头目光炯炯的盯着廖雱诉说事实:“我不是神仙,我跟他说得是我师尊、师姐俱是法力无边的女上仙,他自己听岔了。”
廖雱皱了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有”,姜暷表情认真的解释道:“神的后代还是神,仙的后代除了先天仙根受损者以外一般还是仙;但仙人的弟子未必皆能得道成仙,这要看个人的机缘。”
廖雱缓缓点头:“我懂了……就像西周的姜子牙一样,虽然姜太公法力高深,但命中注定一辈子都成不了仙,只能享受人间富贵?”
姜暷没有否定:“差不多吧,不过晚生的命数更加糟糕,连富贵命都没有,甚至…”;姜暷说到一半摇了摇头:“算啦,不说这些了,说得再多也没用,老天爷做主。您还是和我说说书画和宝藏的事情吧?”
“好,坐吧”,廖雱身材高大,直接往后一靠就坐到了城隍像前的供桌上;姜暷心中还是有所敬畏的,所以不敢跟着坐上去,而是从旁边拉过一条榆木长凳坐下。
老廖伸手从供桌上摸过一个烂桃啃了两口然后说道:“其实,这书画和宝藏的秘密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人破解了,只是那人没有选择将它公之于众而已,我这两年与其说是破解这个秘密不如说是寻找前人留下的答案。”
姜暷闻言大吃一惊:“被破解了!被谁破解了?”
老廖抬手拨开脸上散乱的灰白头发,继续咬了一口烂桃:“一个游方的和尚,本来是个逃犯;为了逃避官府缉拿,这才乔装改扮冒充游方僧来到这里。”
“看来,前辈已经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了?他在哪,现在还活着吗?”,姜暷询问道。
老廖往一旁扔掉桃核,拍拍手摇头说道:“他没在这待多久就走了,这些事是他自己写下来被我找到的。”
姜暷默默思忖片刻,抬头问道:“廖前辈能多透露一些其中的内情吗?”
老廖闷哼一声:“嗯,可以,毕竟后面可能还要借重你的法术。”
这句话使得姜暷更加疑惑,不过他决定还是先耐心听老廖讲,只见廖雱从供桌上站起身,开始娓娓道来:“这个人出家以前姓池,当然他可能根本就是假和尚,所以在留下的石刻里还是用了本姓。姓池的老家在浙东那边,按他自己所写他从小就是家乡远近闻名的神童,二十多岁时就过了解试进京参加会试;可惜在殿试以前被人调换了学籍,会试成绩被安在了一个朝中要员的儿子头上,就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转眼便成了进士。”
“这不就是科场舞弊嘛”,姜暷以前也是读书人,对这种事很了解。
廖雱点了点头:“对,他自知对方能做到这种地步显然不是一般的有权有势之人,所以他并没有以卵击石去检举,而是想着多等几年再考就是了,反正他还很年轻。”
姜暷无奈的摸了摸额头:“虽然很不公平,但确实是明智之举。”
“是啊”,廖雱背过手去:“但他没想到舞弊的那家人做得这么绝,为了避免东窗事发竟然在他的考籍里做了手脚,随便写进去一个由头让他此生都不能再报名参加科举。”
“这也太过分了!”,姜暷气得捶了一下长凳:“都已经被逼到死路上了,这回他总该去检举了吧?”,姜暷看着廖雱问道。
廖雱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姓池的在经此一事之后变得愤世嫉俗,他觉得官场黑暗,遂从此断绝入仕之念,跑去经营兑坊、解库、交子铺了。”
“什么?”,除了交子铺以外,姜暷完全没听说过前两个词;老廖考虑到姜暷的年纪,也对他补充解释道:“相当于现在的钱庄、当铺,也就是钱生钱的生意。”
“哦,我明白了”,姜暷微微点头,只听老廖叹道:“后来的事证明这个姓池的确实有本事,他一开始不过是给官家的解库、交子铺打算盘记账而已;但这个人特别会做账,后来挣到大钱以后干脆自己单干。他在江南、两浙开了很多兑坊、解库,而且利用以前在交子铺的关系打通了官府各个关节;据说他当年经常在临安府一掷千金摆宴请客,众多皇室宗亲、达官显贵都同他有密切往来。作为报答,这些人便包庇他在钱市上下其手、大肆牟利甚至分一杯羹;不过这般明目张胆注定不能长久,不出十年就被查没家产投入大理寺狱了。”
姜暷听完这些面色沉重的喟叹:“唉,一个经世之才,就这么因为科场不公被逼入歧途了。那个舞弊之家才是罪魁祸首,但他们却安然无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廖雱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淡淡地说道:“显然这个姓池的也是这么想,所以他在受审过程中并不服气、多次破口大骂;他还暗地勾结了三十多个重犯在一天夜里纵火烧了大理寺狱,那场大火导致二百多个囚犯趁乱杀死狱卒狱吏纷纷逃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姜暷听到这里反而觉得很是痛快;廖雱似乎看出了姜暷的心思,哂笑一声继续补充:“姓池的得势时已经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查到当年调换他学籍的那家高官了;只不过他当时正春风得意,所以还想不起来报复。他越狱以后自知死罪难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被关押前偷偷藏在外面的金银财宝收买了跟他一起逃出去的部分亡命之徒,十几个人在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把对方灭门了。”
“呼……”,姜暷长出一口气,科场舞弊本就是杀头重罪;这种仗势欺人的恶官和巧取豪夺他人功名的纨绔论罪当诛半点不冤,不过他们的家眷还罪不至死,这个姓池的此举难免太过心狠手辣。
姜暷唏嘘了半晌,又开口问道:“所以他才乔装改扮成游方僧,就是为了从临安逃到这里?”
“嗯”,廖雱应了一声:“那个时候淮水中流即是宋金边境线,两淮是宋金对峙的前沿;他躲到这个地方应该是觉得此处比较混乱、人口缉查不严,一旦被发现可以立刻乘一小舟甚至涉水逃到淮河北岸投奔金国。”
姜暷微微颔首:“有道理,那这些事情,前辈是从何处寻访而来?”
“我说了,这是他自己留下的石刻,后来偶然被我找到而已”,廖雱说完转身穿过门洞;半盏茶后当他再次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两块三尺见方的绸布,一块是黄绸一块是白绫。
“这是,从石刻上拓写下来的?”,见廖雱在供桌上铺开这两块绸布;姜暷赶忙凑过去看,但上面的拓痕比较乱而且绸布本身也脏到不好辨认了。
廖雱点点头,对姜暷说明:“嗯,他是逃犯,即使伪装成游方和尚也不敢去官府敕建的佛寺投宿,所以只能到处找一些小庙挂单。我想他应该是在当地躲藏时偶然听说了画中宝藏之事,不知道是为了寻宝解决燃眉之急或者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他凭聪明才智仅用了几个月就破解了秘密,然后他把自身经历和画中秘密刻在了挂单寺庙的石雕罗汉像背面。”
没想到竟真有人破解了这个地方流传了一百多年的秘密,姜暷激动不已:“那石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