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没想到你们的船这么大啊……”,登上他们的渔船以后,姜暷有些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这对叔侄会带自己坐那种长两三米、宽一米多,一个人划、一个人捞珍珠的舢板,没想到翁家的船竟然要比三四个画舫加起来都大,船上还有差不多十个帮工呢!
“那当然!”,看到姜暷这副表情、翁秉森得意一笑然后开始自夸:“我们虽然不入士农工商之列,但那只是身份低微,不意味着我们没有家底!”
听翁秉森这么说,姜暷大概也能明白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了、心里不由得很是同情,只听他开口安慰道:“大叔你别这么说……自汉魏两晋以来,门第之高无过乎‘王、谢’‘崔、卢’;然而前者毁于侯景之乱,后者也在数百年前的白马驿之祸覆灭。现在除了极少数残存的中古门阀士族遗裔之外,虽说有的人官大、有的人钱多;但大家都是寒门庶族出身,谁也不比谁更高贵!”
当然,这里的极少数遗裔指得就是自己的宝贝师姐。之前听师姐偶尔提及她的家世后、姜暷就去卷宗档案馆里查找了大量江南苏州宇家的资料,说实话姜暷自己一开始都不相信:虽然姜暷从最初见到宇悦卿的时候就在心里有所猜测,毕竟宇姓在历史上虽然也有、但其实很少见,更有可能是其他姓氏所改;但姜暷确实不敢相信在白马驿之祸数百年后,竟然还残存着这么一支来历清晰、谱牒完整、真实可信且财势依然深厚的北朝、隋、唐士族。姜暷研究了这么多年的谱牒之学,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士族之后……
不过显然,翁秉森、翁忠烨叔侄等人是听不懂姜暷在乱说什么的;他们只能一脸发懵又不失礼貌的笑一笑,只有一个船工拍了一下自己在船舱里做私塾先生所留作业的儿子说:“看见没、好好念书,以后就能跟这个大哥哥一样有学问!”
姜暷被众人当傻子一样围观,也是尴尬得一脑门子汗,忙抬起胳膊用衣服蹭掉然后往地上甩。翁秉森的意思是先从汘阳往北溯流而上在汘河上游打捞两天,因为上游的河蚌比较少,能找到几颗珍珠算几颗;然后第二天傍晚把船开回汘阳的河埠,之后再在下游仔细的打捞几天,挑出最圆润、最晶莹剔透的珍珠给姜暷。
姜暷表示自己不熟悉捞珠作业,一切都听翁秉森叔侄的,叔侄俩也为这次遇上这么一个好说话的雇主感到开心。
说实话,翁秉森他们打捞珍珠的操作手法有些出乎姜暷的预料。他们是直接让帮工们从船上往水里抛网,然后开船等着河蚌撞进渔网里;在经过疑似河蚌密集或者可能有优质河蚌的水域时,翁秉森会让侄子在腰上系一条绳子潜入河底挖出河蚌再浮上来。
姜暷知道这种无氧潜水对人的身体是有损害的,就算翁忠烨水性好也在所难免。也就这里是内陆淡水河,河水深不到哪儿去;如果是在海里,这种捞珠人在深潜浮上来以后往往会口鼻耳道出血。
“秉叔,忠烨这样直接下水不太好吧?”,姜暷走到翁秉森的身旁担忧的问;“没事,干我们这一行的自有保养之法,姜公子放心吧”,似乎看出了姜暷的忧虑、翁秉森摆摆手答道。听他这么说,姜暷才松了口气;毕竟隔行如隔山,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只是一些肤浅的常识而已,这些从业者自然比自己懂。
不过姜暷还是有些困惑的问他:“可我怎么记得捞河蚌是在河岸边捞,最多跑到浅水区捞呢?河蚌不都喜欢在沙子里埋着吗?”
见姜暷这么说,翁秉森回过头看着姜暷忍不住一笑:“姜公子,你说得那是去捞能吃的河蚌吧?”
姜暷闻言尴尬咳嗽了一声:“咳咳……嗯,虽然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但是确实见过有馋这一口的去河里捞。”
翁秉森见怪不怪的摇了摇头、苦笑几声,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头两天他们在汘阳以北河段的收获跟翁秉森叔侄估计的差不多,找到了十五颗左右能用的上乘淡水珍珠;如果要求不高的话,第三天就能在汘河下游找到足够的珍珠。当然如果是优中取优的话,前面十五颗珍珠里只有不到十颗算得上最好的,那就还得在下游多找两天。
在第三天的下午,翁家的船就几乎已经开到了汘水的终点、也就是汘河汇入珣江的交汇处,只见不远处就是两条河交汇形成的城市——临珣城。然而,在离交汇处还有数里的时候,不待翁秉森发话;船工们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转舵,然后往汘阳城开回去。
“秉叔,咱们怎么不开到水量更充沛的珣江里看看呢?”,姜暷凑到桌前询问。因为已经快打捞到足够的珍珠了,再加上姜暷的脾气好;所以翁秉森叔侄和船工们都很放松,甚至已经架起两个桌子一桌围在一起下棋、一桌围在一起喝酒吹牛了。
听姜暷这么问,左手端着酒碗的翁秉森脸色微变,不过似乎想到姜暷是外地人所以很快就不以为怪了,只听他开口问道:“姜公子,你不知道珣江里有孽龙作怪的事情吗?”
“孽龙作怪??!!!”,姜暷惊讶的大张着嘴巴;翁秉森看姜暷的表情就知道他并不晓得此事,随即摆了摆手:“没事,小伙子。只要咱们不把船开进珣江,孽龙不会跑到汘水作恶的。别怕!放心吧……”
“龙?这个世上竟然真的有龙?”,姜暷愣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其实按说像姜暷这种玄门弟子对此应该不会太感到惊讶才是;不过姜暷也算走过南闯过北,怪力乱神的事情倒是见过不少,但还就真没见过龙,始终缘悭一面!
翁秉森晃着酒碗里的酒有些疑惑的问姜暷:“老汉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这件事的……如果不知道的话,你肯定会先跑到临珣找人带你去珣江里捞珍珠,是听说了此事之后才来汘阳找我们的”
姜暷摇了摇头:“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单纯觉得汘阳是整个珣江北路最繁华的城市,在这里肯定能找到最好的捞珠人,而且我想着不管从哪里下水最后都要到珣江里去的”
翁秉森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其实在几十年前,别说是珣江北路、就算是整个珣江路,最繁华的城市也是珣江跟汘河交汇处的临珣城。就是因为这孽龙作恶,导致临珣城以及珣江沿岸其他城市的住户们纷纷搬到了以汘阳为首的汘河两岸;这才使得汘阳超越临珣成为珣江北路第一城,而且老汉记得汘阳明显超过临珣已经是我十几岁的时候了……唉!”
看着翁秉森不胜唏嘘的样子,姜暷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对此表示惋惜。
“诶?叔,那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这孽龙不会跑到汘河里兴风作浪呢?它既然是孽龙,又怎么肯乖乖地只祸害珣江两岸呢?”
这个时候到翁忠烨下棋了,翁秉森端着酒碗过去看,只听翁秉森让酒桌上另外两个从临珣搬到汘阳的老船工跟姜暷说清缘由:
“在一个甲子以前,不知道哪一天、那条恶龙借着风雨来到了珣江;据说珣江里原本有自己的河神,无奈恶龙法力高深、河神斗它不过,被恶龙打跑了。恶龙从那天以后就自称珣江的龙王,每年都要问珣江沿岸的百姓索取三牲供奉,而且要求一次性把一百份三牲投入珣江;后来它愈发贪得无厌,一年要好几次供奉、最后发展到每年要十几次百份三牲供奉,搞得沿江的住户苦不堪言……有懂的人说,这种索要供奉的恶龙是要继续修炼飞升的;河神虽然位卑职小、未入神界,但也算是下界的低阶神祇,所以它不敢做出弑神这种有违天道的事情。因此有人猜测,是河神搬到了汘水居住、让出珣江给恶龙栖身,以此换取恶龙不对自己赶尽杀绝、并保护汘水沿岸百姓不被恶龙祸害”
“原来是这样……”,姜暷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半晌,随即又开口询问:“都这么久了,难道就没人管吗?”
其中一个船工放下手里的酒碗说道:“还是有人管的。在不到三十年前,珣江北路有一位新任的安抚使,是个好官。他有心除掉这个祸患,而且为此想了很多办法;像什么在三牲里投毒、或者在祭祀的时候引出恶龙再命令士卒用投石机、点燃的箭矢攻击它,但是这些凡间的兵刃非但伤不了恶龙的分毫、反而激怒了它。那恶龙在珣江里翻江倒海、呼风唤雨,大水不知道冲垮了多少临珣城的房屋,淹死了多少无辜的难民呐……”
“岂有此理!!”,姜暷听到这里用力的拍了大腿一下;姜暷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恶事,气得身体不停的发抖。
那个船工说起此事也是愤忿不已:“好在,那位安抚使大人后来筹措巨资请来了一个道士,叫什么……术兴真人。这个老道士有法力,跟之前临珣百姓自发请的和尚、道士、猎妖师完全不一样,据说已经活了小二百岁了;虽然他也没有彻底收伏妖龙,但是他们达成了交易。以后临珣城的百姓一年内只需要在每季的第五个节气按时祭祀即可,而且只有春秋季用大三牲、冬夏只用小三牲;甚至这个道士还有本事让那条恶龙答应,它收了供奉以后不得再作恶、而且还要像河神之前那样保佑珣江沿岸风调雨顺。”
“照这么说的话,那个牛鼻子老道真是功德无量啊……”,下完棋的翁忠烨把座位让给叔叔过两把棋瘾、自己则凑过来听故事然后发表感慨;“谁说不是呢!”,这个讲话的船工也附和着翁忠烨说道,随后又端起搪瓷碗喝了两口浊酒。
“呵…,那倒未必。我就听说过这个道士不少坏事,感觉也不像个好人!”,只见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胖乎乎很憨厚的船工放下手里的缆绳,边说边走到这一桌坐下、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倒酒。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这个胖乎乎的船工依然慢悠悠的喝下半碗酒,之后才继续开口:“我是娶了老婆以后才跟我那口子搬到汘阳城远郊住下的,我们两家的老人都还在临珣。听他们说,因为需要老道士年年祭祀稳住恶龙,所以临珣那边同意让老道士在城里建一个道观居住;据说那老道士借着这二三十年掣肘恶龙的事情大肆敛财,把一个道观盖得比知府、知州的府衙还气派呢!”
“没错,我去过!前几年我娘带我去那里找庙祝求姻缘的时候去过,那房子、建得确实阔!”,只听另一个船工插话“作证”。
“这还不止呢……”,待插话的人说完后,那个胖乎乎的船工再次补充:“我听说那个道士约束下人特别严厉,稍有不慎就动辄得咎;有一个干杂活的佣人就因为搬花盆的时候失手磕裂了花盆、手臂就挨了一百笞杖,胳膊都快给他打断了”
这个船工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越说越多:“而且还有人说,这些年恶龙索要的供奉少了、不够吃,所以现在开始害人了…!”
“害人??!!!”,一直默默听故事不说话的姜暷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发问了,“‘害人’是什么意思?”
只见这个胖乎乎的船工把头凑过来看着酒桌旁的众人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啊,这十几二十年,珣上、临珣、珣安这些珣江沿线的城镇已经陆陆续续的失踪了好些人了!有的是独居的鳏夫寡妇、有的是天黑没回家的半大小子,更多的是落单的外地人、甚至还有不少年轻女子比如嫁人不久的小妇人和没出嫁的姑娘呢!!”
“那,那这些失踪的人都怎么样了?”,翁忠烨听到这里语气很是震惊的问他;只见那些临珣来的船工们纷纷摇头,“天知道,恐怕不是成了恶龙的盘中餐,就是被它掳去蹂躏了……”
坐在角落里的姜暷听着这些默然不语,只是伸出手捋着自己的下巴,暗自思忖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