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老廖也彻底缓过来了,听姜暷这么问;只见廖雱坐在地上伸手抚摸铜镜,同时扭头看着满桌白蜡烛:“这些就是能够指引人们找到宝藏的道路。”
姜暷有些疑惑:“蜡烛可以用来照亮前路我明白,那铜镜呢?”
廖雱愣愣的看了姜暷一眼,似乎对他这句话感到有些可笑:“我说得不是用这些蜡烛探路,我是说它们都是通往宝藏之路本身,禅宗六祖惠能和神秀的争论你听说过吗?”
姜暷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考自己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听说过……”
影湖宗是仙界玄门,而不只是单纯的道门,所以释道儒乃至其它教派的内容都有涉猎;比如宇悦卿长久以来一直苦心钻研十二因缘阵,十二因缘之说就来自佛家,因此姜暷也曾听师姐讲过一些禅机。
姜暷回忆了片刻,按照师姐以前所讲复述一遍:“神秀和惠能之争主要是渐悟和顿悟的区别,神秀认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而六祖惠能主张‘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或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也就是所谓的明心见性。”
廖雱欣赏的点点头:“不错,你读的书倒是比老朽想象得更多。就是‘明心见性’四个字,本地书画之中隐藏的宝藏并不是给你一幅寻宝地图让你照着地图去挖金银珠宝,每个人都能足不出户便在家中寻到宝藏。”
“我还是不明白”,姜暷摇了摇头;老廖神色有些失望,干脆把话讲得更直白些。
“这么说吧”,老廖站起身指着城隍庙的屋顶:“稍后晚些时候,我会踩着梯子将点燃的蜡烛置于横梁上,可能要放一二十根,然后……”
老廖顿了顿,又问了姜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乡间幼童玩捉迷藏输了之后的惩罚游戏嘛,就像这样一圈圈的转”;老廖说着弯下腰,右手握拳让右臂垂直而下,左臂从右臂下面穿过后以手肘夹住右臂再用左手捏住鼻子开始转圈。
不过老廖只示范性的转了两三圈就直起身子继续说道:“弯腰转圈时要全神贯注盯着镜子里倒映的烛火,等转到头晕眼花、喘不上气的时候就有一定可能看到宝藏了。”
姜暷忽然有一种自己被这糟老头耍了的感觉,顿时起了无名之火,即使像他这种好脾气也忍不住出言嘲讽道:“那是转晕了,开始眼冒金星做白日梦了吧?”
然而老廖听完姜暷这句嘲讽之语后却并未生气,反而继续为姜暷解释:“就是在半梦半醒、快要昏迷时最有机会见到宝藏,因为宝藏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你也找不到可以脚踏实地、踩在脚下的路通往藏宝地。”
“那宝藏到底是什么?”,姜暷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听老廖淡淡的答道:“栖时之蜃。”
“什么‘七十知甚’?”,姜暷感觉老廖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老廖没说什么,直接拿起一根烧过的木柴在墙上写出这四个字。
姜暷虽然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他好歹觉得廖雱此刻确实是在认真解释着什么,而非胡说八道糊弄自己,只听他继续问道:“这是本地或者其它哪儿的传说吗?”
老廖摇了摇头:“我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没法告诉你。不过按照第二尊罗汉像背面的说法,它是一种伟大、古老、首屈一指的存在;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神祇,但它和你们这些神仙完全不一样。当然,因此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名,罗汉像上明确写道‘栖时之蜃’这个名字是那个姓池的所创,所以你没必要把这个名字当回事。”
“神?”,姜暷眼珠微转略略思忖:“你是说,这个地方的宝藏,就像从波斯、天竺传来的《天方夜谭》里阿拉丁的神灯一样,你可以召唤出神进行许愿,从而满足自己的愿望?”
廖雱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或许吧,我说了我还不知道,要等我试过以后再告诉你。”
姜暷有些着急:“那你什么时候试啊?姓池的游方僧没在第二尊罗汉像上把这些都写清楚吗?”
廖雱摇了摇头:“第二尊石像的内容,前一部分是接续第一尊石像介绍他自己的故事和刻文缘由;后一部分和第三尊石像的内容则是介绍找到‘栖时之蜃’的方法,但关于它本身的内容却并不多。因此单看第三尊石像上的内容才会显得不知所云,不过上面写明要在丑寅之交进行刚才那种仪式。”
姜暷咂了咂嘴:“为什么,这不就是买椟还珠吗?”
姜暷本以为老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姓池的怎么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没想到老廖竟然知道答案:“因为第二尊石刻上唯二关于它本身的记载,其中一点就是说‘栖时之蜃’神力强大;寻常普通人仅仅只是在幻像中见之就要承受极大的冲击,身心俱会遭到严重损伤。我想这个姓池的并非故意不写,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多少;因为他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探查这件事,所以他可能根本没用过这个他找到的方法或者只用了几次。”
听廖雱这么说,姜暷顿时有些惊愕:“那你还要试?”
老廖自我讥讽的一笑:“试啊,为何不试?我一个将死之人不去试,难道要你这个年轻人拿命冒险?”
姜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觉得应该阻止老廖尝试这种方法,故而转移话题:“那,另一处记载的是什么?”
廖雱叹了口气:“这点就没什么用了,只是说这个栖时之蜃在亘古以前被另一种同样古老的神祇打败并封印在此地长眠。具体封印在哪里不得而知,所以人们无法找到它;但在百多年前它不知道受了什么巨大变乱造成的声响刺激,从长眠状态中略有苏醒。”
“百多年前?”,姜暷确认了一遍,捋着下巴说出自己的猜想:“莫不是宋金战争?”
老廖应了一声:“嗯,老朽也是这样想的,从靖康初年完颜宗弼南下到孝宗隆兴北伐,两淮一带三十年间烽火不断,这的确称得上是大变乱了……”
时间就这样飞快的流逝,姜暷言语间再四劝阻老廖放弃这种没有意义的尝试,但都被廖雱拒绝。只见老廖在城隍像前的供桌上点起两支蜡烛,从怀中掏出此前去寻找铜镜时买来的纸和笔奋笔疾书。
约莫到了三更,老廖写完以后站起身,手里拿着两沓信纸,然后伸出右手对姜暷说道:“这一份留给我的儿女,上面写了后事的安排,而另一份是书画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更不能告诉郝邕那个奸商,但还是应该留下记录以便后人有迹可循。”
老廖说完找了一块青砖,将遗书压在供桌上;等待他的儿女日后能发现,然后把那两块绸布和另一沓信纸统统揣进怀里。
“前辈,你真得想好了?”,姜暷知道廖雱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不可能劝得动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今晚不会真得遇险。
“呵”,廖雱自嘲一笑:“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老朽本来就没几年活头了,与其被病痛折磨,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掉!谢谢你,小伙子,只要我待会还有说话的力气,一定把真相原原本本的全都告诉你”,廖雱说完背过身去,告别般的挥了挥手。
时间很快来到三更半,丑时行将结束;老廖站到地上的铜镜前,蜡烛也早被他点燃用绳子固定在屋顶横梁上。
“走!”,老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弯下腰交叉手臂捏住鼻子转圈;老廖转了十几圈之后应声倒地,缓了半晌又站起来继续弯腰转圈,但这次没转几圈就被他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倒了。
在经历了几次失败的尝试后,老廖已经前后累计转了近百圈,都没有成功。就在姜暷庆幸那石像上刻的内容是胡说八道,肯定不会成功的时候;只见老廖这次只转了三四圈就跪倒在铜镜上,两眼发直疑似陷入了神游状态。
“前辈,前辈?”,姜暷试着伸手推了推他的左臂,没想到老廖直接侧着身子摔在铜镜上昏了过去,一动不动宛若死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姜暷不敢动他,只得安慰自己他或许只是转晕了;事实也是老廖没到半盏茶时间就猛地睁开双眼,一骨碌从铜镜上爬起来。
“前辈,你醒了?”,姜暷赶忙上前;却发现老廖两眼通红,身躯隐隐有控制不住的微弱颤抖。
姜暷瞬间意识到他刚才绝不是转晕过去那么简单:“前辈,你没事吧,你还知道我是谁嘛?”
原本老廖又跪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听到声音后如木偶般机械的转过头看着姜暷;廖雱虽然睁着眼睛但似乎什么都看不见,直到他眨了几次眼才慢慢恢复眼神焦距。
只听廖雱在喘了几声粗气以后突然开口,但嗓音似乎也在随着身躯发颤:“听…着,我记不起你叫什么了,接下来的话……我也说不了第二次。但我终于…终于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它不是神,更不是宝藏,它只是个怪物;不,它就是神,但它对我们而言比怪物更可怕!”
“前辈你别说了,我先带你去医馆吧,我记得城里有两家医馆天不亮就开门”,姜暷试着把他从铜镜上拉起来,但不止没拽动反而被他按住双手。
只听老廖咆哮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的秘密嘛”,廖雱死死盯着姜暷喊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神智还能清醒多久,也许下一刻我就会跟那些人一样疯掉,你不听我就真的白死了!”
廖雱毕竟曾是朝廷命官,说话自带几分不怒自威,姜暷只得缓缓放下双手听他讲。
见姜暷安静下来,老廖又打了个哆嗦,抬起双手继续说道:“它不是宝藏,而且它本身也没有宝藏,人不可能直接在它那里寻到宝藏,但有些聪明的人能够通过它得到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