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栖时之蜃(二)
苏州小囝2026-09-09 13:283,463

  听他讲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姜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廖打断:“闭嘴,听我讲!”

  姜暷只得缄默不言,廖雱继续用手比划:“时间,就像一条河;人,就像一只蚂蚁。人只能顺流而下,你今年看着也就二十多岁;所以十年之前你十几岁,十年之后你三十几岁。你可以从十几岁靠一天天的过日子活到二十几岁,再一天天的等到三十几岁;但你不可能靠过日子回到十几岁那年,也不可能跳过未来的日子一下子蹦到三十几岁。你不要觉得我在说废话或者疯话,那只是我们作为人不能;但它可以做到,所以叫它栖时之蜃是对的。”

  姜暷还是比较聪明的,这番话不能说完全没听懂;但匆忙之间彻底消化这些还是太难了,再说现在老廖的话语无伦次很难抓住重点。

  见姜暷半懂不懂,老廖急得抓狂,但仍用最后的理智再解释得更详细些:“你就想象时间是条河流,我们抽刀断水把河流切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就是一天。人只是蚂蚁,甚至是一粒尘埃,所以人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片一片慢慢飘;但它是条鱼,因此它可以顺着水往前更快得游到远处,也可以溯流而上回到之前。而且鱼比蚂蚁大很多,因此蚂蚁可以一片一片的待,而鱼本身的躯体就要占好多片;因此你可以一天天的过,它本身就要同时存在于好多天里,所以人在每天看到的它都只是它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只要它不动,你每天看到的它都是不一样的,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老廖的比喻很是生动,姜暷默然点了点头:“就像盲人摸象,有时候摸到的是鼻子,有时摸到的是腿?”

  见姜暷终于开始上道了,老廖如提线木偶般机械的笑了笑:“现在你明白了吧?它根本没有宝藏,而且人也不能向它许愿;就算它有神力帮你实现愿望也没用,因为它还在沉睡之中。”

  “嗯?”,姜暷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开口问道:“你之前不是说它受到宋金战争的刺激苏醒了吗?”

  老廖颤抖一下肩膀摇了摇头:“没有,它那点苏醒,就好比你在熟睡之中被人拍了拍肩膀,然后你说了半句听不清的梦话就翻过身去继续做梦了。只不过它的力量极其强大,因此哪怕只是半分苏醒;它的意念、意识都足以深刻影响、改变这个地方,所以人们可以通过某种方法在幻象中见到它。”

  姜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旋即又有了新的困惑:“那既然没有宝藏,你刚才为什么说有的人能通过它实现愿望?”

  “你傻啊!如果你能知道未来之事,难道你不会早做准备,达到想要的结果吗?”,老廖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姜暷回想起传说中那些成功的案例:“原来,城南药材铺的王掌柜根本不是寻宝以后发了财,所以看不上药材铺的生意要改行。而是他知道未来做什么生意会发财,所以把药材铺卖了当本钱;那个卢生就更简单了,他只要提前看到考题准备好文章就能考中进士。”

  “没想到,外面卖得那些书画全是真的……”,姜暷刚刚就该想到的,那些画里不是有烛火就是有月光;要么有镜子要么有类似镜子的水面,画边题字里还有夜半、三更这些时间提示,自然有才智过人者能够窥破其中奥秘。就像姜暷之前拜会的那个梁姓书画商说得那样,这些廉价书画或许都是你抄我、我抄你;那些作画之人可能自己都不明白其中的用意,但该有的谜面都在画中了。

  这个时候,原本跪在地上的廖雱已经站起来了,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也稳定了一些:“对,外面卖的画确实不假,但我想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石刻上这种;外面那些侥幸找到窍门的人,他们所用之法虽然原理大同小异,但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大打折扣是什么意思?”,姜暷对这句话听不明白。

  廖雱的身躯还在不自觉颤抖:“他们应该不能像我一样直接见到那个怪物,至少不能一次成功;必须经过反复的尝试,我想他们一开始应该只能看到一些画面。而且因为那个怪物处于沉睡,因此人们通过接触它看到的画面不知道是哪个时刻;可能是未来但也可能是过去,所以为了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未来一定要试无数次。”

  姜暷闻言大吃一惊:“所以那些疯掉的人,他们都是因为看了太多次;因为你之前说过,面对栖时之蜃会遭受巨大的身心冲击?”

  老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想石刻上写得应该是用我那种方法直面它才会遭受重创,他们用的那种野路子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危害也因此小得多;他们一开始看到的画面要么是一些过去未来的影像,要么就像你举的盲人摸象例子一样看到的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廖雱这番话让姜暷想起他在徐大夫家看得那些画,那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且画功拙劣的作品应该就是初窥门径者把看到的景象画了下来。

  姜暷感觉已经快把一切都串起来了,只听他提出自己心头最后的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些人除了卢秀才以外最后还是疯掉了;我想卢秀才肯定是考中进士以后再也没有试过,那其他人是怎么疯掉、死掉的呢?”

  廖雱从怀里掏出拓写着第三尊罗汉像刻文的绸布:“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这里面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就算借助你的法术看完第二篇也还是一头雾水,但当我见到那个怪物以后立刻就懂了;那些人用的方法虽然暂时危害不大,但随着见到它的次数增多会被其逐渐影响心智,就像慢性毒药一样。”

  “会慢慢变疯?”,姜暷问了一句,然而廖雱摇头否定道:“是慢慢变得像它一样。”

  只听老廖继续说:“我想,这才是那个姓池的始终不肯自己尝试的真正原因。对那个怪物来说,我们这些凡人的喜悲、情感、纲常伦理完全没有意义;而那些无数次见到它的人,他们的心智会逐渐受它影响。或者说他们会越来越着迷,忘记最初那些功利的执着,转而追求去逼近那个怪物的境界和思想;那么如何逼近它的思想呢,就是用它的逻辑做那些匪夷所思的事,这在常人看来就是疯了。”

  这番话又让姜暷消化了良久,但当他想通之后瞬间吓得目瞪口呆:“难道说,曾先生发疯在冬天光着膀子抡铁锹打人,田裁缝拿剪刀疯狂的扎伤自己,都是他们选择的方式?那,曹员外……!”

  廖雱表情机械又诡异的歪头咧嘴一笑:“恐怕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并非山贼,而是他自己!毕竟,有什么事情能比残害自己的至亲、挚爱之人更能践踏情感、伦理、道德呢?”

  “嗒嗒嗒嗒”,姜暷的身体也开始忍不住颤抖,紧咬牙关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他这纯粹是吓得不寒而栗了。

  在讲完所有秘密之后,廖雱没有再看姜暷一眼,也没有说半句告别的话;只是如被傀儡师操纵的傀儡一般僵直地走出城隍庙,短短不到十米的距离就被门槛绊倒了两次,每次都像稻草人般直愣愣的爬起来继续朝前走。

  姜暷看着老廖渐渐远去的背影,身体仍止不住的发抖,但内心却在天人交战;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廖雱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那句话,想到他虽年纪尚轻却和老廖一样疾病缠身且还比他多了命途坎坷这一条,姜暷忽然把心一横!

  “罢了!老廖衰老至此尚没有死,我比他年轻很多,不会这么倒霉的!倘若真的赶上了,那也是老天亡我,死就死罢!!!”

  眼看还没到四更天,姜暷施展轻功纵身一跃清空横梁上的蜡烛;把剩下的二三十根白烛尽数点燃插满了整个屋顶,最后回到铜镜前开始弯下腰转起圈圈……

  “哇…!”,姜暷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圈,但当他再次回过神时,发现眼前已是一片霞光满天的景象,使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明明刚才还是半夜,他正独自待在那间破城隍庙里;但转眼间他好像来到了一片草原,日落前夕阳的霞光映照得整片草原看起来十分祥和。

  在姜暷面前有一座小山丘,但山丘本身和草原是连在一起的,山丘同样被一尺高的青草覆盖;而且山丘上的草和草原上的没有半点不同,都被霞光照得金黄,山丘下面沉睡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显然这就是栖时之蜃!

  姜暷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发现它果然完全陷入在永恒的沉睡之中;从远处看它的外表是黑色的,但实际却是黯淡的灰紫色。不,与其说它是灰紫色,不如说它是半透明的,在霞光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灰紫色不过是霞光透过其身躯照到绿草上反射出的颜色。

  它高约三丈、长两丈、宽两丈,脑袋像被砸扁的核桃呈椭球型;黑色菱形眼眶,中间是宛如风铃般大小的眼睛;似乎因为没有眼皮,所以即使沉睡也是睁着眼的。

  眼睛下面没有鼻子,脑袋两边没有耳朵;眼睛下面就是一张血盆大口,上下颚的巨大獠牙分别斜着往外拱出来。它的两条粗壮前肢往前伸出,两只利爪分别只有三根手指,它似乎也没有腿这一结构;在脑袋下面、前肢根部后面只有像扫晴娘斗篷一样的圆台形躯干,但躯干末端似乎有一个尖尖的部位,看起来像是尾巴。

  眼前这一幕不禁让姜暷瞬间想起徐大夫家那幅疑似田裁缝画的石狮子,徐大夫觉得那是钟馗神像;现在看来还是姜暷猜得相对靠谱一些,不过那不是石狮子而是这个怪物的正面形象。

  姜暷看了看四周,这里并没有河道,看来所谓河流之说不过是廖雱的比喻:“过去,未来,是怎样的呢?”

  姜暷犹豫半晌,还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它的躯壳上:“啊……?”

  一幕幕画面瞬间涌入姜暷的脑海,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但见他同时张大了双眼和嘴巴,流露出惊恐无比的表情。

  

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 远房师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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