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子,醒醒;公子,快醒来”,船靠岸了,撑船摇橹的年轻船夫喊姜暷下船去。
姜暷垂着的头猛地点了一下,身体好似在睡梦之中突然下坠,瞬间便把他吓醒了:“嗯?我,我睡着了嘛”
只见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之前靠在船舱一侧的左肩左臂:“怎么这么酸啊,好像脖子还有点落枕了。”
划船的小哥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看姜暷醒了二话没说捧着一份早饭蹲下:“公子这是睡得沉压的,出了船舱走两圈就会好。吃个黑米粽吧,小人的船该返程了,请公子换船而行。”
“换船?”,姜暷道谢以后接过粽子边吃边问,这个船夫小哥不紧不慢的说道:“对,小人已经替公子叫了泗州本地的船夫,公子可以继续搭他的船游览。”
姜暷点了点头,用手接住掉落的黑糯米粒。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必这些淮河上的船夫各有划定的水域,免得彼此之间抢生意、起纠纷。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问:“这才过了两日,就从楚州来到泗州了?”
小哥让开一条道,请姜暷走出船舱来到岸上活动筋骨,之后从旁解释:“是,楚州到泗州相距不远,只有一百二十里路。而且这还是旱路,走水路的话更快;我们溯流而上所以花了两天,如果沿着淮河顺流而下从泗州到楚州不消一天半。”
“嗯”,姜暷双手抱臂应了一声默默思忖:水运就是这样,速度快、运得多,因此但凡可以行船的地区普遍更富庶。
就在姜暷胡思乱想的时候,船夫一声吆喝让另一艘小船飘摇着停船靠岸,然后指着那艘船上一个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老船工对姜暷说道:“公子,人到了,他就是泗州当地的船夫;姓吴,单名一个寥字,因为在家排行第四所以人称四叔。”
“无聊?”,姜暷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想笑,但终究还是憋住了,所以在旁人看来只是眼睛睁得大了些。
船夫小哥走过去跟那个姓吴的老船夫互相说了几句低俗的笑骂打趣对方,随后便引导姜暷上了船;待姜暷在船头坐好以后,这个年轻的船夫对着姜暷拱手告辞最后回到他的小船调转船头回楚州去了。
姜暷也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小舟离去,他知道今天在这里见到的这些路人此生应该没什么机会再相遇了,所以多看两眼好啦。
只听在后面划船的老船夫开口道:“老朽已经听小陈说了,公子是来游山玩水的吧,老朽会继续带公子多到些景色好的去处。”
老船夫的口音引起了姜暷的兴趣,只见姜暷耸肩一笑:“船家,敢问您老是不是扬州人士啊?”
姜暷打量着眼前的“四叔”,他虽然看着不到五十岁;但因为数十年如一日的从事这种辛苦工作,所以脸上皱纹横生;不止皮肤晒得黢黑,而且脑门油光锃亮几乎没有头发。
听姜暷这么说,这个姓吴的老船工愣了一下,随即摇着船夸赞道:“公子真是好耳力,老朽虽不是扬州人,但确实是润州人,家住润州城北。”
姜暷闻言得意一笑,用不甚熟练但还算标准的扬州话继续说:“噢,是镇江府啊,我二十岁那年去过,从瓜洲渡坐的船。”
又听到姜暷如此说,老船夫更是显得惊讶:“嚯,难道公子是扬州人?”
然而却见姜暷摆了摆手笑道:“那当然不是啊,只不过我出于个人爱好,因此学过怎么说扬州话、苏州话而已。”
老船夫从怀里掏出毛巾擦了擦脸继续划桨:“原来是这样,公子果然聪明过人。既然如此,老朽就用家乡的小调给客人唱几句,献丑了!”
“喝,呸”,老船家咳嗽两声,往河里吐一口痰清了清嗓子;这一声吓了姜暷一跳,而且觉得不太卫生的样子,但他也不好明说。
不过老船夫似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很快开始引吭高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坦白的讲,这老头唱得真不怎么样,不过姜暷觉得这首歌的词还算不错,所以拍了拍手:“不错、不错,船家唱得好、词更好,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又不失寓意,不知道是谁写的?”
老船夫得意的笑道:“公子过奖了,不过这首小调起码有个十来年喽,你唱我也唱谁知道写歌的人叫什么名字,只听说好像是个和尚……
“哈,是个和尚写的呀”,姜暷也附和船夫跟着笑了两声:“难怪这首歌有教化世人之意,原来最初是佛家的偈语;江南真是人杰地灵啊,没想到在济公和尚以后竟然又出了一个诗僧……”
“那是,那是”,老船夫继续划船自豪的说道:“我们大宋堪称国富民丰,老百姓各个安居乐业;就连老朽这种穷汉,今年都抱上第二个孙子了!”
“哎呦,这才叫好事成双啊,恭喜、恭喜”,姜暷赶忙拱手道贺;这老头之言说到姜暷心坎上了,姜暷也觉得赵宋的繁华富庶、文采风流当真称得上傲视古今。
老船夫说得兴起,又站在船尾开始唱了:“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姜暷骤然听到老船夫唱白居易的《长相思》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老头看着大字不识一个竟还能唱出如此应景的词句。自己确实是从楚州坐船,由泗入淮到达这里;而汴水也就是隋、唐的永济渠也确实在这里汇入淮水,而淮河也因为百十年来的宋金战争导致黄河夺淮不得不改道经过瓜洲从长江入海。
不过姜暷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自己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爷爷说他的祖母也就是姜暷的高祖母曾经提到:北宋还在的时候就算再穷的人家每天也会挪出一两个铜板,等攒够了钱让小孩子去学堂识几个字免得长大了不认字被欺负被蒙骗,这个攒的学费叫做学课;这种“学课”很便宜,所以再穷的人家都上得起,想必这个船家小时候也上过吧。
但是老船夫唱得确实相当不怎么样,姜暷实在是不想听了,只得开口询问:“船家,咱们沿着河走,接下来要到哪儿去啊?”
老船夫打了两桨水答道:“一路往西,下一个大城是濠州,再下一座是寿州。”
姜暷点了点头,这些他岂会不知,无非就是转移一下话题,免得老头继续唱歌,所以姜暷接着问:“几日可到啊?”
这个问题姜暷的确不太清楚,船夫也拍了拍他“聪明绝顶”的脑门儿算了算:“额,按老朽的经验,如无风雨四日之后便能到达濠州,但想去寿州的话少说要七日。”
“还要这么久?!!”,姜暷闻言有些无奈。其实严格地说他也算得上是旱鸭子,虽然因为混迹南方的时候较多所以不像其他旱鸭子一样上船就吐,但他也不想一直待在船舱里;昨天就已经在那个小哥的船上打了大半天的瞌睡,他着实不想再坐船“随波逐流”了,姜暷觉得自己是时候下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