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船里的客舱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一到;姜暷就从甲板登上了岸边,随后拜别了老翁。
“空气真是新鲜啊”,没想到此刻刚刚日出,姜暷迎着朝阳抬起左右臂做扩胸运动:“好久没起这么早咯!”
姜暷沿着河边的码头往南直走,没几里路就来到了一个县城,姜暷望着这座人声鼎沸的城镇自言自语道:“看来此处就是这个县的县治了,如果一个县都这么热闹的话,想必该县所属的州府也不会比濠州或者寿春府差到哪里去吧?”(注:宋徽宗以后寿州已升为寿春府,老船夫称寿州是沿用以前的名字作为俗称;小说中还存在其它多处用最为人熟知的地名作为通称的情况,不一定与小说所属时代背景在历史中使用的真实地名完全相符)
所以在思考片刻之后,姜暷决定不再去濠州或者寿春府;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伸手拦下了一辆载着干柴到城里去卖的驴车,没说两句樵夫就同意让姜暷搭顺风车了。
其实姜暷可以直接用飞的,不过他觉得这样没意思;他以前也学过骑马而且学会了,但一直不太敢骑。
所以他思来想去,认为还不如坐驴车;只见姜暷坐在后面的柴草堆上,从樵夫手里接过小皮鞭开始抽打吆喝:“驾,驾驾!”
看着这头小毛驴在自己的指挥下加快速度卖力地朝前跑,姜暷别提玩儿得多开心了。
不过姜暷也觉得一直跟小毛驴较劲挺无聊的,所以赶了一会儿驴车就继续靠在柴草堆上躺着了,只听他嘴里默默的盘算着:“天冷了,连淮河以南都开始卖过冬的燃料,看来我此次回去以后也要在师门山下订两车木炭运回浮月峰以备不时之需。”
事实的确如此,虽然师姐已是半仙之体可以不眠不食,但毕竟还没到师尊那般寒暑不侵的至高境界;再说姜暷身体也不好,三伏天怕热、数九寒冬怕冷,就算师姐以后不再需要但他还得取暖。
姜暷就这样靠在柴草堆里胡思乱想,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他们已经到了州城,姜暷从腰间取出一些铜钱做路费不过被樵夫抬手挡回来了。
樵夫就地在进城的道旁开始叫卖,姜暷见状只得抱拳行礼表示感谢;随后独自走入城里,沿着长街缓缓往前继续走。
姜暷边走边左右打量着喧闹的主街,从规模判断这座小城应该不是府,只是一个下等的州。但这里地处淮南西路,所以即使跟姜暷老家那种中等规模的州府相比居然也不差;和师门山脚下的州府相比更是显得繁华,毕竟师门山脚下的区域实在太偏远了。
姜暷漫步在青砖铺就的长街上,只听沿街叫卖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店面应有尽有,还有诸如铁匠铺、估衣店、治跌打损伤的接骨馆儿等等五花八门的营生。
不过在众多门面之中,姜暷留意到这座小城里卖字画的似乎格外多;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书画店自不消说,就连街上都有很多露天摆摊的小贩纷纷拦住姜暷问“公子,要不要看看画”。
姜暷对这些廉价的字画没什么兴趣故而笑着摆摆手然后赶快走了,如果他想看字画直接回师门去典籍书册馆就好了;那里有一个专门区域展览影湖宗收藏的历代名家真迹,哪怕他们浮月峰的圣女宅邸里都藏有不少佳作。
在穿过喧闹的长街以后,姜暷抬头看了看日光:“原来午时已过,都到未时了啊,难怪觉得饿了”,姜暷摸着瘪瘪的肚子说道。
所以姜暷又沿着主街折返,特地找了一条字画摊少的路线,最后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有客房提供住宿的酒楼;因为这家酒楼的掌柜姓黄,所以取名为“黄公酒垆”。
“呵!黄公酒垆?”,姜暷最初看到这个招牌的时候愣了片刻,随即摇头苦笑两声走了进去。
这是《世说新语》里记载竹林七贤的一个典故,说竹林七贤里有一个最年轻的人出身琅琊王氏,名戎、字濬冲。王濬冲后来因为才华、出身做到了西晋的尚书令,有一次他与客人一同乘车经过黄公酒垆,对后面同车的客人回忆道:“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当时嵇康已为司马氏所害,阮籍也为时局感到悲愤;只能终日醉酒驾车、恸哭而返,最后五十多岁便壮年逝世。到了西晋,阮咸等人也相继去世,竹林七贤只剩下了王濬冲一人;所以即使黄公酒垆就在眼前,但对他来说却像隔着山河一样虚无缥缈。
姜暷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典故,所以每次看《世说新语》时都要多读几遍“伤逝”篇。只见姜暷穿过一楼的大堂上到二楼,找了一个临街靠窗、前后有隔板的圆形酒桌坐下;即刻便有一个小二模样的堂倌跟过来,满脸堆笑着询问姜暷要吃饭还是住店。
姜暷捋着下巴、犹豫再三,因为始终没想好、所以只得吩咐道:“住不住店的,先填饱肚子再说。麻烦小二哥给我切一盘熟牛肉,要凉的、别太硬、不能有蹄筋;主食的话这顿我不想再吃米饭了,给我拿几个烧饼。最后,我还要一壶酒!”
“好,客官稍坐”,小二给姜暷泡了一壶茶,然后赶紧去楼下吩咐后厨;约莫半刻钟不到姜暷就吃上了这顿饭,因为姜暷点的多、价钱贵,所以酒楼还赠送了一盘素菜免得他嫌吃的太油腻。
姜暷左手摸起一个烧饼啃了两口,右手拿筷子夹起牛肉就往嘴里送:“嗯,这家店做的烧饼面发得不错,吃起来还挺有嚼劲,牛肉也焖烂了不牙碜”。姜暷吃得起劲又拿起精致的瓷酒壶往酒瓯里斟酒,滋溜一声便下肚了;难得出来吃饭没有师姐管束,他岂能不趁此机会多喝几杯?
就在姜暷喝酒吃肉大快朵颐的时候,只听旁边的方桌上有人聊天,一个富人模样浑身绫罗绸缎的中年男性伸手想叫住另一位三十左右的白衣秀士:“诶唷,这不是冯公子吗?真是少见,来来来、快请坐!”
这个白面书生似乎认得酒桌上的人,所以也没有客气直接在旁边坐下应答:“是董兄啊,幸会、幸会。”
酒过三巡之后,这个穿白衣服的冯公子放下手中折扇,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缓缓打开:“董兄请看,这是小弟前些时日花费了不少银两买到的画,董兄以为如何?”
姜暷看到这个董兄在冯公子提到画的事情以后面色微微严肃起来,两个人开始停下其它话题一起参详这幅画;因为他们说的是淮西口音而且有意压低嗓门,所以姜暷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汇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没等姜暷这顿饭吃完,那两个人就互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一起离开了;姜暷对此有些好奇,不过还是继续享用午餐。
“吃饱了,结账”,姜暷放下筷子呼喊堂倌;之前那个小二此刻在不远处伺候另一桌客人,没一会儿就办完事来到姜暷桌边清点:“零头不要,一百文。”
姜暷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用绳子串好的铜钱递给他;如果是往日姜暷断然不会一顿饭花这么多,但难得出来玩就没必要抠抠搜搜了。
然而这个小二有些惊慌,赶忙把零钱退回来跟姜暷解释:“客官,用不了这么多,您给七十七文就够了!”(注:宋代有“省陌”之说,朝廷规定铜钱每贯是一千文,但实际市场价以七百七十文为一千钱,七十七文为百钱)
姜暷抬起右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说:“小二哥,别找了,剩下的钱就当赏你了,我有些事情想向你打听一下。”
“原来这小子是要问事”,小二暗自琢磨;这种情况他遇见得太多了,小费不挣白不挣。他抬头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赶忙伸手把零钱揣进兜里;然后整理一下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姜暷桌边赔笑:“客官实在太客气了,您叫我石头就行,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眼看铜钱攻势奏效,姜暷微微一笑,两只手互相理了理袖口问道:“哎,也谈不上什么吩咐,只是觉得你们这个州文教很昌盛嘛。一路上到处都是卖字画的,很多人见面打招呼不问‘吃得什么’反而问‘你又买了什么画’;就连我在这里吃顿饭旁边都有人在讨论画,还不止一桌而是遇到好几桌的人都在讨论。难道你们这里的人个个都是顾恺之、陆探微不成?”
没想到姜暷是在打听此事,这个叫石头的小二感到很无聊;他本来还以为姜暷想跟他打听在哪有漂亮姑娘能陪着喝花酒呢,不过看在钱的份上他还是耐心回答:“噢,你问这个啊。听客官说话就知道是外地人,不了解这个地方的风俗;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当地人就迷信那些画是藏宝图,所以总有想一夜暴富的人去寻宝。哼哼,一群做白日梦的蠢蛋,花那么多钱买废纸。”
听石头这么讲,姜暷更感到惊奇,没想到此地竟有如此古怪而有趣的民风,只听姜暷继续旁敲侧击:“哈哈,小二哥这般语气,难道说你不是本地人么?”
小二站在桌边点头哈腰:“说不是也是,说是也不是”;姜暷别过脸嗤笑一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石头慢慢解释道:“小的家住城外远郊李家牌坊村,离州城少说有六十里地,以前在家伺候老爹老娘;后来老爹老娘亡故了,小的再无牵挂便来到这酒楼做工,半年的月钱就赶得上我们家之前种两年地了。客官觉得,小的这种算本地人还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