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皇帝有意给长公主慕容笙赐婚?”十九试探着询问。
萧怀玉心中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有所耳闻。”
萧怀玉的声音低沉,冷静,且克制,让人听不出悲喜。
他如今被软禁在大缙宫中,风言风语到处都有,这皇宫里更是如此。
他们分别多少年了呢?成了阶下囚,反倒离她又近了一些。
“大哥可知道,皇帝陛下中意的人选是谁?”
萧怀玉蹙眉:“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赐婚给谁,都比他好。
曾经先帝也曾将她许配给自己,只是他将一切都弄砸了。
“镇国大将军魏湛。”
十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萧怀玉。
寝卧里没有点灯,只有些月光洒落,但也可以看到他的落寞与不安。
他坐在床榻旁,手攥着被褥。
“你说这个做什么?”
萧怀玉又问了一次,尽管压低了音量,也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齿。
“皇帝陛下此举,是为了通过长公主的婚事,夺魏湛的兵权。可魏湛不肯就范,几次三番触怒陛下,陛下虽然生气,但又不好夺他职位,因为除他而外,没有人可以顶替镇国大将军之位。皇帝要这个大将军做什么,殿下必然是比我更清楚的,七国之乱刚刚平定,骤然免去镇国大将军之职未免寒了人心,且北境诸侯,也需要人震慑。”
萧怀玉点点头,此话不假,七国之乱能如此迅速平定,魏湛是首功。
“缗月国乃北境诸侯之首,陛下若杀了你,缗月及北境必然大乱,各诸侯之间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宗室不会同意。可倘若轻易饶了你,叛国大罪未免太过轻巧。故此陛下不会杀你,但又不知将你放在什么位置。而如今魏湛跋扈,权倾朝野,你的机会便来了。”
话已至此,萧怀玉已然明白了大半。
“你想让我将缗月国献于陛下投诚,站在与魏湛互相制衡的位置?”
“正是,如此一来,暂且性命可保,来日富贵荣耀也可光复。”
萧怀玉定定看着多年未见的弟弟,忽然有些不认识了。
“十九,或许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当年皇庭嬉闹,爬树摸鸟,玩闹逃学的玩伴,如今变成了黑暗中的怪物。
他也成了囚徒。
当年亲手被他驱逐的怪物,却要来救他。
或许当他母后决定将十九送去当暗卫,以免挡了他未来的国君之路时,从前那个十九就死了。
“殿下,此话莫要再说,十九只要能护您安危,在所不惜。”
“十九,你还是叫我大哥罢,我如今亡国之君,当不起殿下二字”
十九愣了愣,突然问道:“大哥,十九还有一问。”
“你说。”
“当年,大哥为何拒了与慕容笙的婚约?”十九艰难的开口。“笙姐姐,不,长公主为此难过了很久,咳疾也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怀玉深吸一口气,克制下情绪。
“十九,你可信这世间有鬼神之事?”
“大哥这是何意?”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情,如今宫中的云太妃,入宫前是否有个女儿?那女人如今现在何处?”
·
临安宫宫门。
“柳姑姑?”
“噤声……今晚我没来过,你也谁都没见过。”
“是……是。”值夜的小公公忙低下头,恨不能钻到地里。
柳七一身黑袍,身后跟了一个人,也是一身黑袍。
“大哥,多保重,我先走了。”
十九翻窗跃出,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萧怀玉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刚穿起外衫,门便被推开了。
他又摸向了枕间的匕首。
“谁?”
是两个女人的身形,身着黑袍,提了两盏宫灯,其中一人揭开宫灯的罩纱,将殿内的蜡烛点燃。
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点灯的女人退了出去,另一个女人则撩开了帽兜。
慕容笙!
萧怀玉忙将匕首藏进袖中,却已然被人看见。
“怎么?缗月国国君,这是要杀了本宫吗?”
她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萧怀玉一时愣住,手里的匕首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他就这么看着她,慕容笙与小时候很像,但是少女的腰肢已然舒展,眉目也如花绽放。
冰肌玉骨,螓首蛾眉,眉间一朵花钿,愈发衬得她明艳动人。
“罪臣萧怀玉,参见长公主。”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萧怀玉起初还以为她只是想走近一些。
可慕容笙毫无停下的意思,越走越近,而他也退无可退了。
一时僵住,少女的幽香令人着迷。
他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笙突然侧身拉住他,正是拿了匕首的那只手,萧怀玉蓦的清醒了过来。
想将她的手推开。
但慕容笙一点也不肯让,她似乎是病了,面色苍白,这几日也听宫人提起过,长公主每年冬日的咳疾,吃了许多药,总不见好。
萧怀玉不敢与她硬争,怕匕首伤到她。
他陡然松手,她抢过匕首,瞬间划过眼前人的手掌。
鲜血淋漓。
“阿笙。”萧怀玉叹了口气,“不如你杀了我。”
慕容笙将匕首扔到地上。
一把将人推倒在床上,萧怀玉手上吃痛,不及反应,发现少女已然攀到了他身上。
不待他说话,一个巴掌便扇了过来。
其实一点也不疼。
萧怀玉面颊火热,他也不还手,甚至有点窃喜,她还记着他。
“杀了你?杀了你怎么够?本宫要你生不如死!”
慕容笙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身上带着一股药香味,苦苦的,又因为外面的风雪,整个人都透着凉意。
萧怀玉将受伤的那只手拿开,免得血污脏了她的衣裳。
“好,那就让罪臣生不如死,长公主想怎样都可以。”
“萧怀玉,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殿下可否先从臣身上下来?这番样子若让人看见,罪臣恐有毁长公主清誉。”
慕容笙陡然伸手,钳住了萧怀玉的下颚。
她的力气其实不大,但足够让萧怀玉看着她,她还是那样桀骜,但眉宇间多了疲态,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皇帝也惧她三分。
但在萧怀玉面前,她总忍不住恢复这幅泼样。
小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萧怀玉跟在慕容笙后面,她想要什么,他便去拿。
她做了错事,他就去顶,她若是委屈了,他必要哄到她破涕为笑才好。
在慕容笙面前,萧怀玉什么都愿意。
“你不是说我想怎样都可以吗?又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