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讲话。
病房内沉寂无声超过两分多钟,周岑后槽牙咬紧又松开,薄唇轻启:“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沈清堂就是个人渣,你偏不信,哪怕你来能不能提前做好防身准备。”
如果他今天不在群萃坊,如果他没留个心眼过去?
又或者他没赶上?
但凡有任何一个如果,涂姌的清白全毁。
这样的设想光是想想,周岑都觉得害怕。
他没弄死沈清堂都是他仁慈万分。
涂姌眼球转动,把脸别回来,对视上他那双黑沉到深不见底的眸。
也就这一眼,周岑忍不下心再去责备她半句。
他压抑得脸红脖子粗,无奈又无助的样子,愧疚得视线往下垂。
涂姌以为他要哭了。
周岑则是起身,背对她说了句他去抽根烟,然后消失在病房。
时间慢慢的磨,嘴里的烟卷起浓浓苦涩,他一边抽着,一边在跟楚霖笙打电话:“想办法搞一把,让沈家这辈子在海城都抬不起头来。”
事出必有因,楚霖笙:“发生什么事了?”
“私事,不方便讲。”
即便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周岑还是想多给涂姌留份体面。
这事说出去,让人怎么想她?
楚霖笙识趣的没往下追问:“得,你不讲我也不刨根问底,这几年沈家是不安宁,想弄他轻轻松松的事。”
“嗯。”
周岑音调很沉闷的嗯了声,凑近烟深吸口。
护士进门查了两次房,涂姌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
对方看她的眼神颇为怪异,但口吻还是极为尊敬礼貌的。
她不用想也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被人下药这种事情不光彩,无论是放谁身上。
护士弹弹针管,问她:“涂小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除了头痛得厉害,就是浑身提不上来力气,涂姌眼皮沉沉蠕动,声音低得很:“还好。”
“你现在是这样,得过几个小时人才能恢复。”
“谢谢。”
“应该的。”护士见屋里没人,又问她:“你先生呢?”
涂姌想说那不是她老公,话卡在嗓子眼,变成了句:“他出去打电话了。”
护士叮嘱:“得让她守着你点,不能出去太长时间。”
等护士推着医药车出去,她闭眼凝神,耳畔是自己勉强算平稳的呼吸心跳声,一下下,轻缓有节奏。
进门时她就料到沈清堂不是个善茬,只是没想到他出这么阴损的招。
心里那股怨气愤怒浓得要烧死她。
大概距离周岑出去半小时后,人左手拎了袋东西进来。
先前涂姌没看清,等到他走近才发现那是吃的。
他放在她病床的床头柜,是一叠小笼包跟一碗白粥,肉香味顺着呼吸进到鼻息,涂姌不饿,但身体绵软无力让她也想吃点东西下肚。
“需要帮忙吗?”
周岑故意问。
但凡涂姌眼下有点起身的力气,她都不至于开口求他:“要。”
他往前走,伸手去扶她半坐起来,男人身上烟味很重。
把她弄好,周岑又去拆包装盒跟掰筷子。
涂姌吃小笼包,她嫌白粥太麻烦。
本身身子就没什么力道,两指大小的小笼包半个给她噎着,周岑冷着脸给她端水喝。
她不较劲,亦不拧巴,他干什么她就照做。
这时候没资格跟人较真。
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岑买的是单人份,涂姌最后连三分之一都没吃掉,刚洗过的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到了极点。
周岑说:“沈清堂那边你不用管,闭好嘴装哑巴就行,如果是警方找你,你就照实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半会。
周岑伸手捏捏往下滑落的被角:“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涂姌没做声。
不过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完不了,沈清堂算是彻底碰到铁板了,不死也得狠狠被扒一层皮。
她也没问周岑打算怎么做,问了作用不大。
至于她的用处,就是等着看结果,等着看这场戏要怎么演完。
涂姌是第二天早上出的医院,她赶回酒店。
人还没进电梯上楼,一对老夫妻扑通跪在她面前。
吓得她人连退了三步,险些撞到身后柱子。
老者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的年纪,女人要年轻得多,加上保养好,穿得也讲究,两人在一块有种老夫少妻的违和感,女人边磕头边哭:“涂小姐,求求你放过我们沈家。”
涂姌眸子瞬地转为锋利。
老者也跟着哭:“都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无方,往后我定会严加教管,涂小姐,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绕过他?”
她想过周岑的速度,没想过来得这么快。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给她。
涂姌望着两个跟她父母年纪相仿的老人,此刻正跪在自己跟前求饶。
心里不是痛快,而是排山倒海涌上来的嫌恶。
沈清堂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早有耳闻。
再看这对夫妻如此虔诚,无非是被威胁,损伤到了家族利益。
“你们不用来求我,求我也没用。”
说完,涂姌绕开人便要走。
女妇人去拉她,她眼疾手快往旁边躲了下,对方扑空,再度跪地。
她哭得梨花带雨,脸上全是泪珠子:“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清堂要是没了,让我们怎么活?”
涂姌眼圈都红了,是被气的。
她冷哼:“你们怎么活关我什么事?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我。”
涂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是仗了周岑的势,换做普通人,这对夫妻可不是这副嘴脸。
门口有人进来,见状纷纷侧目看,嘴里议论纷纭。
她懒得跟两人揪扯,直接转身往外走。
沈父沈母连滚带爬起身,快步跟出来。
沈父抹了把眼泪,说:“涂小姐,只要你肯放过清堂,放过沈家,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还有……你那个项目我们一分钱不要,免费给你做。”
恶心就恶心在这里,便宜涂姌不是没占过。
郭生那次就算。
只是在这对夫妻眼里,这种事情居然能拿来谈条件。
不是她清高,是她真的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看着两人作恶的嘴脸,涂姌觉得三观都要震碎了。
“涂小姐,就当我们求求你了。”
她心里恶心是一码事,嘴也毒:“好啊,既然是什么条件都能提,那你两把沈家全部家当拿出来捐出去,捐给那些需要钱的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此话一出,夫妻两顿时哑口无言,面色擦白。
好一招捐出去,为民除害,劫富济贫。
沈父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沈母则是不知所措,手忙脚乱,脸上的表情更忙。
两人都不讲话了,眼里的泪也没流了。
涂姌早料到是这样,这种自私的人怎会舍得做这么慷慨大义之事。
她语气轻淡:“怎么?不愿意啊?那就当我没说,也当你们没来过。”
沈母终究是没忍住,指着她鼻子骂道:“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仗着男人的势想置清堂于死地,给你下药怎么了?你要是没问题他能给你下成?苍蝇不叮无缝蛋。”
她这副样子,哪还有先前苦苦求饶,低声下气的样。
闻声,涂姌也不生气,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
她不疾不徐:“是,我就仗着他的势,怎么了?”
这边的争吵声不多不少的全部传进周岑耳中。
他坐在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跑里,看着涂姌趾高气扬的痛骂两人,不禁勾起唇角笑。
楚霖笙看看他,又看看涂姌,出声说:“这沈家也是挺没眼力见的,这点屈辱都受不了,看来沈清堂要挨点罪咯。”
没眼力见的他见多了去,但这么没眼力见把自己儿子往火坑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岑收起笑:“回头让医院的人好好照顾照顾沈清堂。”
楚霖笙想想都觉得肉疼。
此照顾非彼照顾,他有得是办法让沈清堂生不如死,欲死不能。
涂姌跟沈清堂这对父母吵完架,心里痛快的回酒店。
这事还没过,她暂时没法回岄州。
此时另一个房间的江野,目睹了这一切。
辛卓言翘着腿,手里的烟递送到嘴上,话有点儿混不吝:“我说江大少爷,咱们要不要也给沈家上点眼药水?”
意思是落井下石。
“你去上?”
辛卓言一拍大腿:“那指定是你啊,我可不想多管闲事。”
江野闭眼凝神,嘴唇在动:“上什么眼药水?”
辛卓言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你不是打算把涂姌弄到手,这时候帮她弄沈家,她不得对你感恩戴德,谢天谢地?”
说起来这事沈清堂干得是真龌龊。
连江野这种人都看不下去。
对付女人手段多了去了,偏偏搞这种恶心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辛卓言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野一开始只想到看好戏,没往这方面去思考。
涂姌跟周岑隔着仇恨,他要是从中插一杆子,事情肯定会爆。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就是里边那个渔翁。
周岑找时间去跟沈清堂见了面,沈父沈母也在场,两老一个劲的求他,还是老三套下跪磕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