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姌赶着下班点回的家,途中周岑催过她两次。
今晚周宅那边临时聚餐。
她从来都不信什么临时,必定是有事。
走前涂姌往脖子绕了条丝巾,严严实实把伤口盖住,也幸好是天气不热,不易惹得旁人生疑。
她拉门上车,周岑启动车,顺口的问了一句:“秦召今天去得胜找过你?”
他能知道早就不稀奇了。
涂姌当无事发生的回:“嗯,谈了点事。” 他刻意瞥向她脖子的眼神,挡都挡不住,看得人后背发凉,她下意识的绷紧背脊,吞咽口水。
“突然聚餐,是有什么事吗?”
周岑:“没事,吃个饭。”
生活这么久,涂姌早抓住男人说话表情的规律,他越是冷淡,越说明事情非同小可。
不过想想,周家的事能搬到台面上的,大多跟她无关,索性没再纠结往下追问。
“疼吗?”
“啊?”
“我说伤口疼不疼?”
闻言,涂姌本能反应伸手去摸了把脖子,本身是不疼的,提到这后知后觉那阵细微的生疼又再次涌现出来,她微蹙着眉:“还好吧,就刀尖碰到点皮,不打紧。”
周岑沉默着,不去看他的眼睛,所以她不知道,此时他正酝酿一股风暴。
足以席卷整个秦家一丝不剩的风暴。
他说:“要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像我一样,舍不得对你下狠手。”
“周总夸自己的功夫真有长进。” 她可没忘记那晚他逼问她想不想他,把她折磨得半死,宁愿长痛不如短痛给她一刀。
话题没再延续,周岑沉默,她也没开口。
半晌的静默过后,他突然出声说:“那晚我没戴。”
“我知道,事后我吃药了。”
于是,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车内再度陷入死寂。
她清晰听到坐在身旁的男人狠吸口冷气,随后呵笑了下,辨不出喜怒。
涂姌不知道他是笑她识趣懂事,还是嘲讽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周岑心里无端端涌起阵烦躁,激得他浑身血气上涌,感觉身体里的血液被放在蒸笼上煮过一遍,眼眶边开始发热,握着方向盘的十指收紧,根根白骨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也是一根一根状似蚯蚓。
怒极,他沉声说:“意思是以后我不戴,你都得吃药?”
涂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她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是在周岑雷区上蹦跶。
安静里夹杂着一股火药味,车也随之速度愈发快。
涂姌怀疑只要她敢开窗,周岑能飙到随时把她甩出去的速度。
她伸手扣住扶手,面色也明显加剧了几分红。
薄唇轻启,周岑笑着睨她一眼:“怎么?现在怕了?”
他总是这么阴沉沉的,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气氛就会变。
涂姌咬紧牙根,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反而冲他笑了笑:“你开心就行,大不了我两一块死车里。”
她不信他这么不惜命,真的拉着她去死。
话音刚落,车速直接再次提高。
涂姌惯性往后倒,背脊紧紧贴车座里,她这下都不敢动了,眼神里的害怕跟紧张肉眼可见。
在较劲这件事上,她跟周岑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车里不知是什么东西被甩出去,“砰砰”响了几声后,车速在一定程度有所缓和。
涂姌死拽住扶手,艰难的吞下口唾液,是苦的。
周岑眼皮掀起一道好看弧度,眼里的神情却带着杀意,他视线轻淡的扫过她拽得欲断的扶手,调侃打趣:“有些人怕却非要嘴硬,涂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周总大抵是忘了,我从嫁给你开始就是装的乖。”
他怎会忘记?
这事就是一根刺扎在周岑心尖尖,时不时的会疼。
一脚油门踩到底,涂姌看着身侧闪过的车被远远甩在后边,心脏犹如让人大力握住。
她闭上眼,绷紧唇,连下边脚趾头都在用力抠紧。
以前她只在电影里看过生死时速,如今周岑让她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把。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等车停下来,狂烈的呕意从胃部席卷到喉咙。
涂姌推开门,冲下车弯腰狂吐。
她人就像是被抓起抛向高空,再狠狠跌落进棉团里,人是让砸得七荤八素的,五脏六腑也跟着上下颠簸晃动。
涂姌手撑住垃圾桶边吐,手都在发抖。
周岑有点没心没肺的看好戏,远远端详打量。
她恨也有,气也有,更多的是无力虚脱。
“嗡嗡嗡……”
手机响起。
涂姌缓了缓气息,转身背靠垃圾桶,伸手去口袋抠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邱邱”二字。
接听前,她抬眼看看车里的男人,周岑依旧纹丝不乱坐在那,宛如一个没事人,敢情受罪吃力的只有她。
“喂……”
听到她虚弱至极的声音,江邱邱吓一大跳:“你怎么了?”
涂姌困难吐息:“晕车。”
她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说晕车。
闻声,江邱邱也不疑,低着声气儿跟她八卦:“跟你说个事呗,你现在在哪,方不方便听?”
看周岑那样子是不打算下车的,涂姌开口:“你说吧。”
“惊天大瓜,你知道萧衔东他妈好的是谁吗?”
涂姌其实无心去关注萧衔东的身份,再者是与她无关,一边抽纸擦嘴,她囫囵了句话。
“他跟周岑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江邱邱的话就这么顺着风传进耳朵里。
她捏住纸巾的手停在嘴角,眼睫微挑,涂姌顺着视线看过去,夜色下勉强能看到男性凌厉侧脸,周岑好像至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瞅,端端的坐在车里不闻不问的。
江邱邱:“你说这世界真小,他两怎么会是亲兄弟呢。”
“这事你确定?”
“当然,我的消息从来没假过。”
涂姌张动下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于是又合上唇。
她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脚。
此时电话已经挂断,身边吹着还有些冷意的风,但风劲有收敛,看样子是要进入今年夏季了。
涂姌还打算抽根烟缓缓这个消息,周岑转脸喊她:“不上车吗?”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她心底犹如被什么东西撞击,一股怪异的疼蔓延开来。
她向来都是聪明的,也猜到了他缜密的心思。
涂姌说不出滋味,麻木的双腿迈动往前走。
在靠近车时,话从喉咙合着唾液彻底吞回肚子里。
她想过一个问题:今晚临时的聚餐,会不会是周老太奶要萧衔东认祖归宗?
毕竟当年萧衔东母子被撵出国,不是老宅这边拿的主意,是关咏宁的手段,若是为了平衡子孙间的斗争,权衡利弊之下这种做法不会不可能。
涂姌不是了解老太奶,是太清楚人性两个字。
那周岑……就会被当作真正的弃子彻底扔掉。
豪门里讲的都是利益,哪怕是面对血亲。
周岑不讲,涂姌自然不会当那个戳破那层泡沫的人。
老宅聚餐,女眷这边依旧是几个伯母婶子,外加年轻入门的儿媳们。
按照辈分来排,涂姌照常坐在席尾。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平和,直到匡明舒阴嘲阳讽的盯着她说:“阿姌,我听说秦家倒台了,这事还是你亲自接的手,他那个前妻也挺狠的,真下得了心呐。”
明着数落陶珊珊心狠,暗着是在讲她涂姌心机深重。
一桌人大部分都纷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看好戏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涂姌嘴里嚼了块鱼肉,今晚的鱼腥味去得不太好,吃着味道极差。
嚼几口她勉强吞咽,话随之而出:“我只负责打官司,其余的事我也不了解,五婶要是这么感兴趣,我有空不妨请陶小姐出来见面,您亲自问问她。”
“你……”
匡明舒脸色大变,又生气又意外,意外她敢当众顶嘴讽刺她。
老太奶坐在主位里,左右看了各自一眼。
大抵是觉得这席间聒噪得很,她摆摆手示意匡明舒闭嘴。
匡明舒这才彻底没了声气儿,但脸依旧挂得难看。
点心吃到尾声,周岑才跟着关咏宁上楼来。
涂姌看都没往那边看,底气十足。
她在周家从来就不是怕谁,不敢惹谁,怕的是周岑,是怕他不给她想要的东西,才伪装得乖巧温顺。
眼下她演不演戏其实也不重要了。
老太奶单独叫走关咏宁去主卧会话。
席间就剩下涂姌跟周岑,以及一群周家女眷。
她侧侧用余光扫量身边男人的神情,周岑表现无异样,甚至可以说跟平常毫无差别,细看才能看出他眼底那一抹快速闪过的狠劲,恰好被她精准的捕捉入眼。
涂姌伸手去夹起块点心,往他盘里塞:“吃点东西吧!”
他看着点心发了片刻呆,然后一口塞到嘴里。
怕他噎到,她又顺手把水杯端过去。
全程两人都没几个字的言语交流,靠着日常形成的默契和谐。
在吞下最后一口水时,周岑微低头,唇瓣擦过她耳垂:“不用装,现在没人会关注你。”
涂姌定在那不动,脸没扭,嘴没张,浑然当作这话没听着。
若是在外边,她一定会说句话狠狠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