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点。
涂姌是被江邱邱电话吵醒的。
她侧身磨了会,翻身起床,右手搭着手机贴在耳际:“什么事?”
“秦召在得胜,你现在要不要过来?”
穿衣的动作顿住,迟疑两秒继续往上套,涂姌转而端起床头柜的水杯,慢吞吞咽下口水,遂而才吐声道:“他没闹事吧?”
江邱邱压低声音:“那倒没。”
“我开车回律所。”
挂断连线,手指抚按着发疼的太阳穴揉了揉,接着起身去浴室洗漱。
秦召来找她是迟早的事,接陶珊珊官司时,她就想到的局面。
可真到要撕破脸,涂姌还是心有余悸的。
她又给冯珍打了通电话,确认秦召没找过她跟涂明盛,这才驱车赶回得胜。
大家都是体面人,起码表面上算是。
涂姌一路进门,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嘴里议论纷纭,指指点点。
她目不斜视,找了个位置坐下,手边的公文包搁在右手边空位上,轻而敷衍的掀动上眼皮,两柄漆黑睫毛眨动,冷漠中夹杂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摩。
秦召坐在斜对面。
比起他以往利落光鲜的形象,眼下多出些狼狈跟憔悴,看上去像是几天没合眼睡觉,唇周的胡茬青了一大圈。
气氛拔然间收紧,他死死盯着涂姌,两只眼里眼白通红。
涂姌甚至怀疑,如果杀人不犯法,他一定会一刀捅死她。
那样狠的眼神,她只在秦召眼里看到过这唯一一次。
江邱邱试图出声,涂姌打断:“你先出去,我跟秦总谈。”
江邱邱砸吧唇,左看右顾最终退身拉上门。
怕她出事,她还在门口守了半晌才彻底走。
面前桌面的玻璃锃亮,照出她跟秦召脸上神情,宛如一面照妖镜,将彼此内心所存的心思全然翻覆,露得一丝不藏。
忽地,秦召抬起手抹了把脸,眼角的雾气瞬间转化为液体滑落。
他深吸气,掌心蹭掉,笑容参着无奈愤怒:“解气了?”
同样的问题,涂姌也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遍。
答案是:不解气。
她从来没把自己的遭遇附加在秦召的结局上,无论他过得好与不好。
“秦总,我也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道理是你教我的,你比我更了解陶小姐,我没得选择,不选她,就是她弄死我……”
“涂姌,你就是故意的。”
秦召一口恶气顶到喉咙,话吼得嘶声力竭。
他狠狠瞪着双眼,突出的眼珠仿似随时要从皮肉眼眶里滚落,额头太阳穴跟脖颈上的青筋爆动,原本偏白皙的皮肤此时红得骇人。
相比较这样的秦召,涂姌冷静得多。
她一副没事的模样,只是被这场激怒溅起细微的水花。
涂姌迎面往秦召面部上打量:“那你就当我故意的好了。”
人无语到极致时,并不是大声反驳,而是懒得解释。
“哈哈哈哈……”
秦召大声发笑,身体跟着笑声在剧烈颤抖。
看在涂姌眼里,眼前的男人是个濒临发疯的疯子。
然而她越是静默,对他的刺激就愈发强烈。
秦召蹭地站起身,高大身躯瘦下去一大圈,但站在涂姌跟前依然足够挺拔,黑影兜头而下笼罩住她视线。
他左手撑在她身前桌面,动作缓慢的俯下身,距离五六公分:“把我害成这样,你也别想好过……”
几乎是电闪雷鸣之间,涂姌脖颈处横生出一道冰冷刀刃,打横抵在她细嫩皮肤处。
秦召真疯了。
他一把连拖带拽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右手握着柄水果刀,刀刃刺目的光泽闪得人畏惧。
涂姌身形略显跌撞,站直后,她垂眸看了眼:“你想干什么?”
室内安静无声,静得能听清彼此呼吸。
秦召把她往桌后的墙上按,由此便更好控制:“别乱动,刀可没长眼。”
她整边脸被挤压到墙面,冰冷的墙硬实难受。
涂姌深吸口气,笑容渐渐滑过嘴边。
“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愚蠢。”
秦召听不懂,表情愣住。
她稍稍仰起脸,侧目能看到他握刀的手,由于用力的缘故,五指指骨森白,筋脉在薄薄的皮肤里根根分明,彰显出他的恐惧跟无奈。
秦召见状,嘴角猛然的抽搐了几下,他用力按压她的手愈发加重力道。
“嗯……”
疼得她差点眼泪溅出,嘴里不自觉的挤出道闷哼声。
涂姌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尤其是在秦召面前。
她不怕死的扭动着脖颈,尖锐锋利的刀尖刺破她皮肤,鲜血从肉里溢出。
秦召眼睛眯起,是吓的,他咬紧唇以此来缓解恐惧。
涂姌努力笑,嘴角两侧的肌肉都绷酸了:“秦召,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走投无路就拿别人撒气的废物,我早知道你是这种没种的男人,当初就不该跟你好一场。”
男人最受不了什么,她偏往上加词。
秦召牙根都要磨碎:“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种啊!”
涂姌表情比他更甚,甚至反问:“还要我说吗?”
“哐当……”一声,刀落地的声音。
秦召退出去几步,抱头蹲在地上,他压抑的哽咽声盛满了绝望跟悔恨,以及那莫名的愤怒。
涂姌瞳孔睁大,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往下坠。
她从没想过秦召会对自己下狠手,但当刀子抵在咽喉命脉上时,是个人都会害怕。
眼眶边有什么滑落出来,从嘴里蔓延到喉管的唾液苦涩无比。
一瞬间的事,涂姌感觉浑身虚到发冷汗,她垂目盯着那把带血的刀,心脏处剧烈的怦然久久未平。
“秦召,我说过的,我没得选,就像当年一样,但我不是为了刺伤你这一刀。”
秦召没作声,看不见脸,不过她知道他一定很痛苦。
涂姌弯腰捡起刀,她细致的拿纸巾擦掉上边血迹,随后塞进他包里。
做完这一切:“你娶陶珊珊我没恨你,也没怨你,这事是你情我愿,只能怪咱俩没这个缘分,这次的事算咱两扯平了,你还的是上次跟陶珊珊设计我的债。”
江邱邱在外边守半天,等人出来,她急忙冲上前。
本身刀尖刺进去程度不算深,涂姌在里边做了简单处理,看上去人状态还算平稳。
她没说话,一路往外边洗手间走。
平日里这个点上洗手间是最为安静人少的地方。
江邱邱担心,眼珠子都快长到涂姌身上去。
进去反锁门,她马不停蹄查看她脖子处伤口:“这个王八蛋,真敢下手。”
涂姌拨开她手,掏着创口贴往伤处贴,边说:“他不敢拿我怎样,不过是想逼我罢了。”
“逼你有什么用,这时候事已定局,他要找也该是去找陶珊珊。”
“陶珊珊未必会搭理他。”
江邱邱想说什么,转念沉默。
她是觉得陶珊珊同为女性,做事可比她两狠心得多。
周岑早料到陶珊珊会找上门,事实是陶家比他想得更坐不住事。
任数下楼把人请进门:“周总,陶小姐到了。”
“进来。”
多日不见,陶珊珊容光焕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同往日,她提步进门率先环顾一道,最终目光落进坐在真皮办公椅的周岑身上,莞尔一笑道:“看着这出好戏,想不到周总还能如此淡定。”
得胜律所四处都是监控,秦召去律所找涂姌的事,周岑在周氏总裁办里看得一清二楚。
陶珊珊本还想从男人表情里察觉出点异样,却是扫兴收场。
周岑挑挑眉,语气比脸更淡:“那我还真得感谢陶小姐编排的这出戏。”
“你就不担心她?”
“陶小姐想听什么答案?”
话讲到这个份上,陶珊珊仅剩的半点兴致荡然无存。
她今天来不是来看涂姌笑话的。
“周总,咱两谈笔买卖?”
周岑:“我跟陶小姐有什么生意可谈的。”
“秦家。”
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掩藏得好,陶珊珊看不到。
周岑好看的脸依旧不容端详,实则内心已经涌动计较。
秦家倒台留下的东西的确是条待宰肥羊,只不过不是谁都能上去咬一口,陶珊珊是第一人,但陶家财力有限一口吞不下,她才会找到周岑这个得力帮手,来场互惠互赢的游戏。
陶珊珊至始没把视线挪开过,她在等。
等周岑拿定主意。
一片黑沉的睫毛下,眼球轻轻转动,他掀睫问:“你想怎么谈?”
陶珊珊立马展现出和缓微笑:“陶家七,周氏三。”
闻言,周岑低笑:“陶小姐还真是会做生意,处处算得这么精明,周氏出钱出力只得三成,我不如不要也罢。”
“周总难道就不想给周太太出口恶气?”
提及涂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秦召一直是横亘在他跟她之间的刺,哪怕是外边的人不敢吭声半句不是。
又即便涂姌真的跟秦召一清二白。
但污点一旦沾染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周岑想要做,一直都想做,只是碍于身份立场不够。
如今秦家被陶珊珊搞垮,他从中掺一脚,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句正常。
陶珊珊正是拿捏住周岑这点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