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姌哭得厉害,眼泪湿透他衬衫胸口,温热的液体黏糊糊的。
周岑伸出手掌拍拍她肩膀,低声到只有他跟她能听见:“想哭就哭,我在。”
楚霖笙跟康乾等人相继出去。
灵堂里只剩下涂姌跟周岑二人。
不知稀里糊涂过去多久,她哭得眼里根本挤不出泪点,抬起脸,从他怀抱挪开,哑声说:“我想单独在这坐会。”
“好,我在门口等你,有事叫我。”
“嗯。”
周岑三步一回头的往外走,最终身影消失在灵堂拐角。
涂姌在里边,他在外边抽闷烟。
涂明盛走了,伤心的不止她,也有他。
说是伤心,可能更准确的词是愧疚自责窝心,他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对不住。
还没忏悔,还没付出代价。
涂姌一个人呆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肚子难受,再不进食会直接晕厥过去,她面容呈现出营养不良的那种惨白色,手撑着地面从蒲草团上踉跄的站起身,人还没站稳脚跟,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从灵堂里传出来。
周岑手捏着烟蒂刚准备往嘴里送,闻声他猛然蹭身起来,奔进灵堂。
涂姌倒在地上,人晕了过去,贝齿还倔强的死死咬着下唇。
“阿姌……”
他抱起人。
涂姌虚弱的喘气,浑身无力,只觉得特别累,眼睛睁开到三分之一,她看了看人,嘴里艰难吐出他的名字:“周……岑……”
“饿的吧?”
周岑把她扶起来,看她脸色苍白。
“嗯……”
“走,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
打涂明盛走后,从国外回国,这一路的折腾,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加上情绪跟身体的双重伤害折磨,能扛到现在已经算是极限,所以他刚才才不放心让她单独呆着,一直守在门口。
冯珍就着这边的条件给她做了个面条,虽然没多少油水,勉强能暂时补充到点体力。
吃完东西,涂姌又接着回屋里睡一觉。
涂明盛来梦里找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说:“别害怕,有爸爸在呢!”
梦境里的人那样真实,仿佛还没有死。
真实到她想这个梦再也不要醒,就这样一直做下去。
“姌姌……姌姌……醒醒……”
有人在推她。
她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江邱邱的脸。
江邱邱满脸焦急,瞧她醒过来,急色被虚惊取而代之:“你总算是醒了,再不醒估计我们都得去叫医生。”
涂姌蠕蠕干裂嘴唇:“我睡了多久?”
“足足22个小时。”江邱邱给出一个夸张的数字:“你可把冯姨跟周岑担心坏了,尤其是他。”
心下微怔,她刚想起身,又被江邱邱按下去:“你可好好躺着吧,身子还虚着呢。”
涂姌吞口唾沫,嘴唇在颤。
她好半晌:“他怎么了?”
江邱邱:“这会在补觉,从你睡着他一直守着,守了二十几个小时。”
周岑的执着是真狠,连她都看不下眼。
其间所有人都劝他去休息,他说什么都不肯,非得在涂姌床边守着等她醒,最终无法还是冯珍出面让他走的,怕他再这么下去没等涂姌醒来,自己先扛不住。
就凭这点,江邱邱都不会劝阻涂姌再拒绝周岑。
人心可鉴。
他爱她是真的爱到了骨子里,这前前后后跑腿帮的忙且不说,关心无微不至。
要是痛苦能转移,周岑宁愿痛的是他自己。
“就没点想法?”
江邱邱看着她问道。
涂姌的想法不表现在脸上,全都藏在心底。
其实打早,在去国外之前她就已经接纳了周岑,只差有人再推她一步。
她吸吸鼻,是这些天来唯一一次的题外话:“我想等我爸这事过去再说。”
“也行,没人催你。”
周岑睡了不到五小时人就醒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穿上衣服赶去找涂姌。
门一开,面前站着的人正是他要找的。
周岑表情愣了愣,涂姌先笑着开口:“想着你这个点差不多也该醒了,又是饭点,给你送点吃的,都是冯姨亲手做的点心,她做这些很有一手的,你尝尝。”
她的神态跟情绪看上去都还不错,起码比起先前好很多。
许是吃饱睡足的效果,脸色也稍有红润,就是瘦,还是寡淡的清瘦,瘦得两侧的腮帮都有微微凹陷,眼皮也从双眼皮熬成了微型是三层。
“嗯。”
周岑侧身让道给她进门。
涂姌放下东西,转身问:“在这边住得不习惯吧。”
连她自己都住得不甚好,更别提他们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住惯了别墅的富家子弟。
周岑率先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吃。
有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碗面条,面条很有嚼劲,点心也软糯甜适中,糖分掌握得恰到好处。
是真饿了,他连着吃完。
涂姌顺势给他递纸张擦嘴。
周岑接过去,没急着马上开口,顿了片刻钟方才道:“没想到冯姨还有这样的手艺。”
“她以前是从农村苦过来的人,什么都会。”
他抬起脸,真挚专注的看着她。
看了约莫五秒多钟,涂姌伸手抹把脸:“我脸上有东西?”
周岑突地靠近,掌心抚到她面颊上捧住,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一跳,但他没放手,硬生生的捧着她脸往前带,涂姌脸颊被强行挤压,嘴唇凸起,活似只生气的小仓鼠。
“周岑……你干嘛?”
“哼……”他低笑了声:“我还以为你缓不过来了,还好,心态够好。”
涂姌蹙眉,手扬起去打人。
周岑任由她打,不还手,甚至躲都不打算躲。
结结实实挨了她几下捶打,涂姌深觉没意思才停的手:“死鱼一样,没意思。”
“主要是我反抗你也打不过我。”
“……”
涂姌拖拖拉拉:“我爸的事谢谢你帮忙。”
“我没帮什么。”
她咬牙,想骂人的,骂人的话没出口,转变成了:“邱邱都跟我讲了。”
周岑把碗筷收拾好:“她能给你讲什么?”
“周岑……”
“嗯?”
“帮了就是帮了,别藏着掖着。”
他抿唇不语,没做声了。
但涂姌是想让他开口的,哪怕故意借着这件事来跟她邀功,奈何他一言不发,沉默得令人觉得这话题没必要再接下去。
直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周岑说道:“我觉得这事是我应该做的,且也不是什么大忙,没说的必要。”
“可我在意。”
可她在意,四个字打破了僵持氛围,让周身空气都变得高温起来。
周岑还是第一次从涂姌的眼神里看到那种异样的情感,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奔到自己面前,抱着他一顿啃噬,那种狂烈,那种激情都压抑在她水汪汪的眼睛里。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涂姌深吸气,闭了闭眼:“你想我怎么谢?”
“以身相许?”
这回轮到她彻底沉默不语。
不是她没法回答,是现在敏感时期。
涂姌低下头来,周岑去摸她脸颊,指腹轻轻的划过去,像是一根羽毛从她皮肤上拂过。
“不想?”
“没有。”
“那就等叔叔的事过了,咱俩再心平气和的谈。”
她好久才肯点头。
周岑都被她可爱模样逗乐了:“我还以为你不肯答应呢。”
鼻尖的酸涩吸入鼻腔内部,涂姌把脸高高抬起,尽数展露,悲伤的瞳孔里映照出他的模样来。
他抱住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浅吻,额抵着她的,轻言细语:“以后涂家的事就是我周岑的事,不需要说谢谢。”
同样的话,以前秦召也跟她讲过,也这样深情不移。
唯一的不同是,周岑是认真的,且付出了行动。
至于秦召……
涂姌甩甩脑袋里杂乱的思绪,苦笑出声:“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到时候嫌我烦呢。”
周岑跟着她笑:“我几时嫌你烦过?都是你嫌弃我多管闲事好吧。”
说来也是,他上赶着帮忙,热脸贴冷屁股,还得受她的白眼。
涂姌:“我晚上想回市区。”
“好。”
……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hk会所。
辛卓言打楼下一路哼着小曲儿进门,他推门便看到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闷酒的江野,那样子死气沉沉,活似失了恋正要死要活。
他勾勾手里那串车钥匙,走上去坐在江野右侧。
辛卓言瞄了眼卡座上的酒瓶,高度洋酒喝得只剩三分之一了。
且看江野的状态,还没醉。
他径自倒一杯,抿两口入喉:“我说江大少爷,这回你也该死心了吧。”
涂明盛过世,周岑在国外一路护送涂姌回国的消息,早在他们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
至于是谁传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岑总先他一步。
明明他马上就跟涂姌关系更近一点,最终还是让对方捷足先登。
不甘心。
江野是真的不甘心。
他看都没去看辛卓言半眼,起身拿起外套便要走人。
“去哪啊?”
“跑山。”
辛卓言被他吓得一激灵,连忙拉住人:“大哥,你想死啊,你刚喝完酒跑什么山?”
江野低头看着他拽自己胳膊的手指,眼神空洞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