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进洲小时,约莫大学时期,那会儿十八九岁的样子,还不大能懂对涂姌的那份感情。
很复杂,也很矛盾。
对此,甚至他是逃避害怕的。
她始终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往下俯视,陈进洲除了喜欢之情,还有一部分是嫌弃她的傲慢。
十八岁的少年情窦初开,他想把涂姌从高高的神台上拽下来。
周身的空气凝固,陈进洲那坚毅的眉角出现一抹微不可察的裂痕,在这漆黑深夜中,更彰显出他伪装的那份坚强有多脆弱,不堪一击,像是站在大风里摇摇欲坠的人。
耳畔响起窸窸窣窣声,他拿烟衔住,扣动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
薄唇抿成条笔直的线。
那些过往,好的,不堪的,他都不愿再逐数提及。
“涂姌,你骨子里还是一个人。”
傲慢,自私,强势。
她的善良大度永远不会分给关心以外的任何人。
“是吗?”涂姌回眸,用那种淡然的目光看陈进洲:“咱两谁又比谁高贵?”
陈进洲眼睫颤动,他闭上再睁开,长而浓密的睫毛俯趴在眼睑上,气场阴郁。
她扭回脸,冷嗤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
“你偷我东西。”
一句话把陈进洲堵死,他太清楚他偷的是什么。
本来这件事她不想说,是他逼着她讲。
涂姌丝毫没给情面,语气略冷:“你以为你对我的是喜欢,是爱?你只是想看着我在你脚下诚服罢了,因为你自卑,你从骨子里就自卑,认为我看不起你。”
陈进洲僵在那,脸上擦白无表情。
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怕便是那根不断燃烧的烟。
话罢,涂姌淡定回视陈进洲,说:“我的事你以后少打听,也少管。”
“涂姌……”
陈进洲猛地转头。
她才看清他眼睛血红欲滴,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他紧紧的咬住牙根,导致腮帮侧脸凸起。
涂姌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没见过这样的陈进洲,跟以往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怕他冲上来打自己,最坏的结果就是把她摁在面前栏杆上……再进行羞辱。
时间在她跟他之间不断消逝。
一秒,十秒……三十秒,再到一分钟。
陈进洲眼睛睁得发酸发涩,涂姌也好不到哪去。
终于……在即将忍不下去的时候,他勾起唇露出抹笑,笑比哭还难看虚伪:“是,我恨你,恨不得把你给毁了。”
比起恨,涂姌更怕他说他是真的爱她。
有些人注定会是你人生的劫数。
陈进洲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得到幸福?”
涂姌咬着唇不讲话,但实则心底狠狠松懈口气。
她无所谓对方怎么羞辱,如何定义。
陈进洲在沉默中抽完那根烟,然后果断的起身离开。
他人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来,跟她说:“我希望等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的笑着跟我说话。”
涂姌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她也不想理解。
她跟陈进洲从同住一片屋檐开始起,就自动形成了一种相处模式。
陈进洲今晚本着要同涂姌坦白真相的意图,奈何这话没讲出口。
他在下楼后,甚至恶劣的想:就这样,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
“嗡嗡嗡……”
中央扶手的手机嗡嗡作响,陈进洲嘴里的那口浊气一点点往外渗,五秒有余,他方才拿起接听:“哪位?”
“是陈jg吗?”
“是,请问你是?”
“我姓任,是周总的秘书,我们周总想跟你见一面。”
周岑终于找上了他,这是陈进洲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肯定会顺藤摸瓜摸到他这来,只是比想象中的要晚一点。
陈进洲抬头,望向灯光通明的那层楼,眼底是一丝复杂的浅笑:“在哪见?”
“地址我发给你,周总会在一小时后赶到。”
他合上手机,等着任数那边给他发位置。
十分钟后,陈进洲的车从小区门口穿梭出去,融入这漆黑深夜。
涂姌是故意等人走了,才后脚开车离开,她不想在楼下跟陈进洲碰上面。
一路开到汇海楼,门口的泊车门童上前打招呼。
陈进洲直接拒绝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马赶上楼,而是低头看了看腕表,闭上眼后脑勺躺进车座凝神。
任数说的一小时,距离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陈进洲也清楚周岑找他为何,待会可能会说什么话。
他是有准备的,与其说有准备,不如说早就提前演练好了。
他也明确自己会不会答应周岑提出的条件。
答案是:不会。
等时间一到,陈进洲推开车门提步下车进汇海楼。
任数早在包间等候多时,坐在她身侧的是周岑……
让陈进洲没料想到的是,再往旁边看,还有他的领导,以及几名大学玩得不错的同学,大家见到他的第一反应,皆是面露笑容,活似要立马夸赞他面子大,居然认识周氏的周岑。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陈进洲感觉到身体极度的反抗跟难受。
他一步都不想再踏进去。
但这个门,他今天又不得不进。
“小陈,站在那干嘛呢?赶紧进来啊!”
“是啊师兄,大家都是熟人。”
陈进洲努力维持好面部表情神态,勉强挤出笑容来,迈步进去。
他挑了个位置,跟周岑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对面的人在看到他服软后,深黑色瞳孔里一闪而逝的狡黠。
陈进洲在想,事到如今周岑居然不是因为他服软而松口气,竟然会是那种傲慢的自以为是。
果真是跟涂姌同一类人。
这屋里的人大多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即便是如陈进洲这般优秀,在中间也只能排到最后。
他的领导还得好声好气的同周岑讲话。
“周总,我敬你一杯。”
正如此时,跟他同窗多年的同学笑意满面,端着酒杯过去敬酒。
在场的人都看得清谁占上位,谁在下位。
陈进洲低垂眼眸,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好看。
他十指蜷在桌下腿上,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周岑一直在端详他的表现,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是这些东西旁人看不懂,也不会去看。
等有人跟他敬酒,他才挪开视线,敷衍了事的敬过去。
人到了一定权势后,真的可以忽视身边的所有。
周岑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他敬了,可是没喝。
任数很有眼力见,立马上去把酒杯拿开,免得造成大家都尴尬收场。
陈进洲算是看出来了,周岑今晚叫他来,根本不是谈所谓的私事,而是在给他下马威,在用事实跟现实告诉他:做事最好收敛点,你跟我玩,你玩不起。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上菜。
都是汇海楼经典招牌菜系,粤菜为主,川湘为辅。
饭间多数人都在捧周岑,毕竟这种机会很难得,换做平常他们不一定能够得上。
没人注意,更没人在意此时冷漠坐在一边的陈进洲是何种表情。
直到主位的周岑朝他这边看过来,主动问:“陈jg是菜不合胃口吗?怎么没吃?”
看他这架势,但凡陈进洲说一句不合胃口,他立马能把整个汇海楼的厨子统统换掉。
陈进洲没说话。
怕冷场尴尬,有人替他接了周岑的话:“小陈他就是这样,性格内向腼腆,周总你别见外。”
“这样啊。”
周岑真是下了一盘好棋,把陈进洲困在棋局里进退两难。
他不得不开口:“感谢周总今晚盛情款待,菜很合口味。”
陈进洲假模假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入口即化的肉在嘴里没有什么太大滋味,反而让他觉得想吐。
见状,众人都露出欣慰的笑。
饭吃到后半场,在场的大部分人已经醉了。
只有周岑跟陈进洲,以及任数还保持清醒。
陈进洲借机出去上洗手间。
“进洲,咱两谈谈?”
周岑站在他身后五六米距离,说话口吻如往常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喜怒。
陈进洲洗手的动作微顿,紧接着去抽纸擦干,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抬起视线同周岑四目相对。
他的语气比他更稳,甚至可以说没有语气:“谈涂姌还是谈周总对中盛做过的事?”
“都有。”
陈进洲看着眼前男人,心底一阵讽刺。
莞尔,他说:“在这?”
“对。”
陈进洲抬头看头顶的监控,示意他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谈私事的地方。
周岑:“放心,我的人办事很安全。”
他对陈进洲开口:“今天你也看到了,只要你肯开个口,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包括曾经那些你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哼……”
陈进洲想笑,但是不知道为何不太能笑得出。
因为他从周岑身上看到了涂姌小时候的影子,她以前也是这样威胁他的。
对于周岑能给他的这些,陈进洲根本就不屑。
他就像站在太阳底下的那根刺,要刺破所有谎言,刺掉所有人面上那张虚伪的面具,这其间也包括他周岑。
陈进洲很想问一句: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后悔,可曾想过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