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截烟灰打周岑指间滑落下来,他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刺痛陈进洲的一根刺。
“你知道她最在意什么,也知道她最害怕失去什么,现在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优解,如果你想打破这一切,那么你就要眼珠子看着她备受煎熬,痛不欲生。”
这个道理远比道德绑架跟威胁的威力来得大。
陈进洲跟萧衔东是同一类人。
他们做选择之前都会考虑到涂姌的处境。
陈进洲的脸从微红转变为朱红色,眼底仍旧是那抹似笑非笑。
周岑看他一眼,趁热打铁:“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不逼你做决定。”
“周岑……”
陈进洲笑问:“你拦得住我,拦得住所有人吗?”
周岑脑子里立马蹦出江野的名字。
他牙口深陷,咬了咬:“这些不用你操心。”
“那我希望你最好是能成功。”
入了晚秋的深夜,风里灌着微凉。
车厢里被浓烈的烟气熏到快难以呼吸。
任数打开主驾位的车窗,让外边的风能尽数投灌进来。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等着陪着,隔几分钟会侧目透过后视镜看看后排抽烟的周岑。
从包间下来,他一句话没讲,半小时内抽到了三支烟。
手机在响,他没接,任由聒噪急促的铃声响彻车内。
再连续响到第三次时,任数伸手拿起,接过下车:“楚先生。”
楚霖笙问:“阿岑人在哪?”
任数回眸。
漆黑的车窗看不见里边,更看不清男人的脸,她视线回归,垂了垂眼帘,低声道:“周总在汇海楼,你找他有事吗?”
“你让他接电话。”
“恐怕不行。”
楚霖笙沉默片刻,再度提起的口吻更低:“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闻言,任数眼皮沉沉跳动,她咬咬牙:“是涂小姐的事?”
“嗯。”楚霖笙语气三分压抑,七分无奈:“江野手上抓着很多咱们根本没法控制的把柄,他想动随时会动,这一局可能真的会输。”
注定是输的局,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谈何可能真的会输。
任数握紧手机,手背骨凸起森白。
她精干的面孔微微往下沉,深吸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任数在纠结要不要第一时间上车跟周岑说。
最后她选择拉开门坐进去。
窗外往里灌的冷风吹得周岑额前碎发撩起,他眼睛是红的,薄唇紧抿,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烟头堆积在脚边。
他有洁癖,但此时没有顾忌任何。
任数坐在主驾位上,胸口起伏。
艰难蠕动着两瓣唇齿,她压低嗓音,尽可能让自己声线平稳:“江野可能已经去找涂姌了。”
话音落下后,长达五秒钟,周岑面部纹丝不动。
他宛如一樽冰雕坐在那,没有情绪,没有血肉。
“周总……”
“去海岸花园。”
他终于动唇,吐出五个字。
任数不太明白。
周岑笑得比难过还要难过,全靠仅剩的力气牵动嘴角跟眼梢:“我想去见她。”
她慢半拍应话:“好。”
一小时后赶到海岸花园。
此时的点,楼下安静无一人,蛙鸣声不绝于耳。
周岑什么也没做,静静的坐在车里听声音。
他想给涂姌打电话,也仅止于在想上。
这一夜难过的,撕心裂肺的何止他?
任数跟着他等。
约莫到凌晨两点半,一辆车从门口开进来,红色的拉法。
周岑拉开车门,不待人反应径直往外走,他脚步快得有点凌乱,甚至算是打小跑。
“嗤……”
一道车轮急刹的刺耳声,红色拉法停在他身前半米远,差一点撞上来,相比那辆如同野豹的跑车,周岑冷静到出奇,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理智过后的宁静。
江野人还没下来,周岑冲到车门,拉开把人直接从里边拽出来。
“唔……”
一拳砸在脸上,江野人是懵的。
有起码三四秒钟,他的脑子没缓过来,整个一宕机状态。
周岑揪住他衣领,推着他身体往后退,直到江野背脊贴在车门上。
他迎上他的眸光,笑得两边嘴角狠狠往后咧,似在笑他无能狂怒。
江野抬起胳膊,用衣袖抹掉嘴角血,笑意加深:“周岑,你怕了。”
他用的陈述语气。
周岑没说话,后槽牙咬到发痛,他感觉自己整边腮帮子都要脱臼般。
江野伸手去掰他胳膊,掰了两下发现没弄开,索性由着他去。
他是那个战胜者,满脸的幸灾乐祸,即便被人打伤了脸。
江野用舌尖舔舐受伤的嘴角,凑近几分,一眨不眨的说道:“你现在这算什么?比起当年我害怕的东西,根本就不值一提。”
“江野……”
他低声咆哮,一口牙欲要咬碎掉。
“放过她。”
江野似听不懂,也听不到这话,玩味的眼神里透出三分讽刺:“你求我放过她?那当初你为什么不放过许清让,周岑,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了。”
周岑狠吸口气,那口呼吸呛到他喉咙,宛如卷进去一口极辣无比的辣椒。
只是揪着江野衣领的手指在猛然用劲,直到对方面色出现濒死的颜色。
他松开。
“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江野身体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起脸,可笑至极的看着居高临下的周岑。
眼前的局面看似他高高在上,实在是江野站在上位处。
周岑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短暂的咳嗽,他稳住心神,江野笑说:“想让我放过她,也不是不行。”
“你要什么?”
他几乎想都没想,夺口而出。
见状,江野笑得更加猖狂疯癫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同周岑面目齐平,能透过表情看透周岑心里所想的一切。
他一字一顿的吐息:“江家正在考量港城那块地,一直没拿下来……”
“不可能。”
江野拍拍手:“你可以选择拒绝,我没逼着你答应。”
周岑看他的模样,恨不能把他脸撕烂,那种愤怒直抵心口,再到脑顶。
但他不得不忍,也必须忍下去。
“周岑,咱俩的仇一时半会解不开,就看你怎么做。”江野从他面前绕开,漫不经心的说:“还有……今晚我来这只是找涂总谈生意,看把你急成这样。”
说是来谈生意,实则他也想试探看看周岑对涂姌到底爱得有多深。
他爱得越深,那么他的胜算就越大。
他就越能把他彻底置于死地。
任数是看着江野走的,车开得很快,疾驰而去。
周岑往回走,人都走过车了还在迈步。
“周总……”
听到人喊他,他才顿住脚步又走回来,脸上是极其难看的神情。
任数连忙帮他拉车门。
周岑形同行尸走肉,或者说更甚之。
他把后脑勺靠在车座里没做声,呼吸声很低很低,轻到近乎不可闻的程度,坚毅的面庞隐匿在昏暗下看不清。
任数是十分钟后开的口:“涂小姐的电话,要不要接?”
他手机在响。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周岑始终没开口。
任数只能擅作主张的把电话接起,她声音不重也不算轻:“涂小姐。”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涂姌在那边愣怔了两秒,方才改了个口吻问:“他还在工作?”
任数眼角余光扫到后座。
周岑如上车时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异样变化。
“嗯。”
“你跟他说皮皮晚上有点不舒服,我带它去医院。”
任数没马上回话,通话是开着免提的,周岑听得到。
见他依旧没有动作,她这才回话过去:“好的,等周总忙完我一定转告他。”
“谢谢了。”
任数等涂姌挂断,自己才挂。
她把手机放回到原位。
周岑许久睁眼,整个人跟如梦初醒,眼皮沉沉的耷在眼球上方,压得发酸。
他抹把脸,逼着自己镇定几分:“港城那块地皮估测能拿多少钱?”
“周总……”任数欲言又止:“咱们真的要把这块好不容易得来的地皮让给江家?”
周岑没想过,过往的一件错事竟然成了一道回旋镖,如今是来要他命的。
他没有办法,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江野拿定了主意要要。
除非他选择跟他鱼死网破。
显然自己没有那个决心。
“你在这等我,我上去一会。”
此时已经临近凌晨三点,涂姌背着皮皮的水壶饭盆,一边牵着它往外赶。
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周岑稳稳站在里边。
她看到人时,眼睛瞪大,目光愣怔。
他径直从她手上接过东西,宛如没事般的对她道:“今晚加了个班,刚才没听到电话。”
这算是解释。
涂姌哦了声,也来不及站在外边聊天,赶着电梯门要关上前一秒进去。
她慢半拍的说:“这么忙就不用赶过来了,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的。”
男人站在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一道黑色罩子往她身上罩,涂姌挪开点位置,侧着脸去打量周岑的面庞,无端端从他神色里揪出几许怪异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人的情绪说到底还是很难藏得住的。
“公司的事,能处理好。”
涂姌刚想再说什么,他上前搂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