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表情神色敛得不露山水。
涂姌双目猩红,嘴里卷起的呕意导致她没法挺直腰杆:“说到你痛点了?”
她语气强硬,冷硬下还藏有些许锋利。
周岑冷静到极致,看她就像看个被捏坏的玩偶,目光一撇而过:“你觉得呢?”
“别反问我啊,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如果说用一个词形容此时涂姌的模样,那一定是凶神恶煞,龇着牙要从他身上叼块肉,拨开那层皮露出最脆弱的伤口来。
周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心虚?”
“我为什么要心虚?”周岑:“涂姌,况且我也没义务一定要跟你解释这个问题,结婚是你情我愿,你有你的过去,我难道不能有?你跟翁南辛至始没有恩怨,我又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他唇角微弯,露出个嘲讽的笑:“再说了,你今天的反应很大,质问的问题也偏离了初心。”
涂姌刚提起的勇气瞬间被打入谷底。
心虚有,更多的是那种被人揭开真面目的羞耻。
她跟周岑一样,都不愿承认心动的事实。
他绕过吧台,走到她身侧,一边胳膊撑在台面,从后环住涂姌的腰。
准确说是绕了圈空气虚抱着她:“在想什么?”
涂姌手指轻颤,眉心涌动:“没想什么,你让开。”
周岑唰地身姿往前顶,将她去路彻底堵死,他的动作永远快她一步,还提前预测她的预测。
身后是吧台,身前是男人,进退两难。
她还在往前窜时,一不小心撞到他胸口,结实的胸膛骨怼到她眼泪闪烁。
就在此时此刻,涂姌有一种莫名委屈,发自内心的想哭。
说起来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爱哭的女人,眼泪却是怎么都忍不住。
她只好假意归咎于是酒的作用:“我现在想吐,你能不能放过我?”
周岑个子远比她高一大截,视线下俯,涂姌恰好往上看,四目相对,他黑色瞳孔撞进她雾气朦胧的双眼中,一种名为心疼的东西钻进周岑心底深处,逼得他不得不退步。
“去哪吐,洗手间我抱你去。”
二话不说,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来。
“啊……”
吓得涂姌惊呼出声,紧接着忙伸手抓住他肩膀搂好。
待得回过神,她侧侧去打量男人侧脸。
周岑走得不快,先前喝下去的那点酒于他而言无异于喝了杯水,起不到半点醉意,整个人清醒得很。
其实涂姌也没醉意,只是胃里翻涌得难受,导致她有点头晕沉。
“涂姌,想从我这得到答案,你也得付出点东西才行。”
他扭开脸,看着她说。
话拉回涂姌深陷的神思,她半仰起脸:“那等我吐完咱俩再谈。”
抱她进洗手间,他弯腰放她下来,待得人站稳脚跟,周岑站直:“要不要我帮忙?”
“你去外边等我。”
这会儿她根本也不想吐,说自己恶心想吐是激将法。
周岑看穿她,不过他没揭穿,并且陪着她演戏演到底。
他退身出去,顺势的将门一并拉合上。
许召宁电话打进来时,周岑刚走到落地窗边,稍等片刻他才接起,往沙发里一坐,声腔懒倦:“有事?”
许召宁咽吧口唾沫,语气略显紧张:“阿岑,陈进洲跟萧衔东是一伙的,他们在顺藤摸瓜查当年涂明盛对赌的事……我怀疑萧衔东已经知道点什么了,要不要……”
没等对方说完,周岑接过话茬:“没必要。”
那边默了许久:“你不怕涂姌知道?”
怕,他当然怕。
同时周岑也清楚的知道,怕没有用,事已成定局。
“那陈进洲那边?”
周岑抖了支烟衔在嘴里,忽地想到什么,点烟的动作停住,他回眸往洗手间看,那扇门还稳稳关合着。
随后他才点燃,声音极轻的吐息:“你不用管,这些事我来处理。”
……
京北。
年间正逢上一场大雪,年后整个京北城由银装素裹变成生机蓬勃。
陈进洲刚进警局,同局的小张急急匆匆过来,肘尖撞了下他:“进洲,王局找你。”
王德林是当局实权走下来的,在局里地位相当高。
陈进洲被派遣过来时,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为人处世的本事也非常有道。
这人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圆滑。
说起来,陈进洲对他感观不算太好。
“嗯,我知道了。”
他应了声,跟着脚步往里迈。
推门进去,俨然王德林已经等候多时,平日里严肃的面孔稍露些许缓和之色,招呼着陈进洲坐到对面:“小陈啊,你来咱们局里满打满算也有将近半个多月了吧?”
陈进洲一席警装,坐姿端正:“王局,刚好四十天。”
“对局里感觉怎么样?”
“都挺好的。”
王德林至任职以来,对下属很照顾:“咱们局里就属你跟小张最年轻,以后我们这些老东西退休,可就全指望着你们了。”
陈进洲不傻,听得出什么话能当真,什么话是客套。
王德林大概率是后者。
他笑了笑,并未把话茬接下去。
王德林盯着他问:“听说你最近在查岄州的案子?”
唾沫从陈进洲喉咙口缓缓回吞,他出声:“嗯,年前就在查了。”
“这件案子当年不是已经有定案了?怎么会突然翻出来重新调查?”
“王局……”
“小陈,说句不好听的,这件事你别掺和。”
王德林眼神里逐渐流露出淡色的警告跟提防。
陈进洲了然于心,除了周岑出马阻拦,估计再没旁人有这个本事跟速度,能从岄州把身在京北的他牵制住。
但在这,他不能把话挑得太明白讲。
见他没说话,王德林语重心长:“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大好前程,有些事情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搏,再者说在做事之前也要替身边的同事们着想考虑,凡事三思而后行。”
“谢谢王局教导。”
出警局后,陈进洲拉门上车抽了两支烟。
他亲眼目睹着一对夫妻从进门打到被警员送出来,两人坐进车里前,还互相唾了口唾沫。
……
近来周岑又出了趟大差,要去十来天。
涂姌是偶有一次吃饭,在饭店据康乾讲的,说他去京北办事。
那晚走之前,他还跟她在床上磨了半个多小时,洗完澡就走了。
她向来也不多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这事便抛之脑后。
直到江邱邱给她打电话约去吃饭,同行的还有同律所的另外一名同事许洁。
许洁老公是楼下商行经理,自来门路消息就广。
吃完饭,三人如同出包间。
江邱邱过去勾许洁胳膊,满脸堆笑,旁敲侧击的问她:“许洁,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得胜那边二老板打算怎么处理?”
许洁嘴严实,今晚是喝多了酒。
她才呜呜咽咽的开口:“二老板打算彻底接手得胜,不过……”
“不过什么?”
涂姌在旁听着,离两人约莫米来远的位置,其实一阵风吹过来什么都听得清楚。
许洁微佝偻腰杆,贴在江邱邱耳畔:“二老板准备找人合股,谁出钱多位置就让给谁。”
得胜一直在行业里算拔尖,想挤破脑袋合股的人太多。
以前是没机会,肖彬也不给这个机会,现在是有机会,大多人没消息。
听到这话,江邱邱努努嘴朝涂姌这边看,眼神示意她。
涂姌顺手去拉车门,先让喝醉的许洁坐进去,自己再往里靠,坐在靠右边车窗的后排位置。
江邱邱打左侧门进来,抬眼扫过她后,面色回归笑容:“许洁,我先送你回去。”
在鸿福苑把人送到家,江邱邱跟涂姌下楼。
许洁吐了,两人一身的酒气浓重。
江邱邱闻闻袖子,五官都快挤到一团,她洗把手侧脸来看一脸若无其事的涂姌:“律所的事你怎么考虑的?”
“什么怎么考虑?”
“还装?”
涂姌转个身,后腰靠着洗手池,面目间失去先前的淡定,溅起些许计较来:“我想入伙,但钱是个大问题,二老板最看重的就是钱,你觉得现在肖彬入狱,他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也是,他一开始就想着变现,要是谁出钱高,估计恨不得把自己手里的股份都一并出了。”
得胜如今的行情说好卖也不好,说难卖也不难,卡在中间点上。
江邱邱叼起根烟,抽得要滋味没滋味的,嘴角压着:“沈隽来找我了。”
涂姌心想:不是复仇就是复合。
江邱邱下一句:“问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对他。”
“然后呢?”
江邱邱不答反问:“阿姌,说真的,你跟周岑生活这两年,就没有一点点感觉?”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很奇妙,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一抹苦涩入喉,涂姌眼神里的坚韧依旧未退。
她回眸:“给我抽一口。”
江邱邱把手凑过来,涂姌咬住烟头深吸口烟,浓白色烟雾盖住她面上所有神情。
然而烟雾覆盖下的那片景致,江邱邱不用猜都懂:“人啊,最难的就是守住自己这颗心,心不乱则万事大吉,心一乱所有都会跟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