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烟越抽越苦,堪比黄莲。
许召宁背靠水池,眼底是一片持久无澜的呆滞,他盯着漆黑的鞋头在看,心底思绪早乱成一团麻,即便他试图捋清,却怎么都分不清,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
直到一通电话铃声响起,彻底打破安静。
他猛地掐掉烟,把手机接起按在耳际。
“阿岑……”
那边声音如常:“什么事?刚才没接到电话。”
许召宁给他打了四通连线,一般情况不是什么大事,基本上一通过去不接大家都识趣不会再打。
显然是有事。
他脑子特别乱,耳畔也嗡嗡的响,宛如无数只苍蝇盘踞在耳朵里。
“我现在跟江邱邱在陆丰国际。”
“你打四通电话不会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事吧?”
“不是……你最好是做好心理准备。”
周岑沉默。
他多聪明伶俐一人,沉默不过五秒钟,再度提起的嗓音低沉暗哑:“中盛的事她知道了?”
“嗯。”
此刻许召宁看不到对面的脸,不过以他的了解,他能猜测出周岑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沉了沉呼吸,声音很轻很轻:“不过她不知道跟你我有关,她今晚找我帮忙,想让我帮她调查。”
“你躲出来打电话?”
“不然呢?”
又是一阵持久的沉默,许召宁紧紧握住手机,没敢拿开。
周岑问:“当年的事情还有哪些人知道?”
“你要干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难道你想跟江邱邱分手?”
“我不想。”
许召宁想都没想,直接开口回答。
周岑口吻还算平静:“现在你我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跟她们坦白一切,代价就是各失所爱,要么……就是找出当年知晓内情的人,该做善后做善后。”
江邱邱在包间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许召宁赶回来。
她本想出去找人的,走出去发现这儿她根本不认识路,上哪去找?
于是又回包间干等着。
他总不能把她丢在这吧?
她刚有点再次坐不住,许召宁回来了。
男人推门进来,颀长的身形盖住她望过去的视线,他笑容和煦如春风:“对不起,刚才在楼下遇到个熟人,拉着我聊了会。”
江邱邱好大不乐意。
等半天菜都快凉了,结果人家是在跟人老熟人叙旧。
许召宁站在她身后,胸膛贴过来,伸手去抚摸她脸颊哄劝:“就是朋友,男的,不要多想好不好?”
“吃饭吧,我都饿了。”
“嗯,吃饭。”
许召宁走回去原位坐好,落座时无意间扫她一眼。
江邱邱没有察觉出任何蛛丝马迹,就是单纯的心里赌气。
她没再提那事,反倒是他主动开口的。
许召宁一副若有所思:“中盛对赌的事当年我也有所耳闻,不过这案子过去太久,具体情况我记得不太清了。”
一想到中盛跟好姐妹蒙冤,江邱邱恨得牙根痒痒。
“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这么歹毒。”
这话狠狠给许召宁一巴掌。
许召宁还得勉强撑着笑,哄她:“别气,我相信涂姌的能力。”
“相信能力有什么用。”江邱邱搅动手边咖啡,食之无味又推开:“现在是背后有得罪不起的人,而且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我们还连人家什么身份都不清楚。”
说无从查起都不为过。
“没这么严重吧?”
江邱邱眨巴眼,看了看许召宁,终究是没开口讲话。
他不主动说帮,她没理由非得找他帮。
人都是先要为己的,也许人家有自己的思量,又或者不想为了这件事承担代价。
情由所原,无可厚非。
“不说这个,先吃饭。”
许召宁往她碗里夹菜:“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补补。”
江邱邱每咽一口如同嚼蜡,嘴里瘪瘪淡淡。
她没有留意身侧男人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
涂姌在京北又连续待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三点多钟赶回的岄州。
周岑订了餐厅约她吃饭。
她行李都没放,打车赶过去。
涂姌压根不知道江邱邱跟许召宁讲了中盛对赌的事情。
进门报周岑名字,前台将她领到楼上包间,恭敬的叮嘱:“涂小姐,周总让您饿了就先点菜,他晚点赶过来。”
“嗯,谢谢。”
涂姌进去坐好,率先拿出公文包里的笔记本办公。
来得及,有些工作还没进展到尾声,又不好爽了周岑心心念念的约。
周岑在车库停车,忽地一辆拉法疾驰而来,宛如一阵疾风从他车侧穿过。
下一秒,稳稳停在他车屁股后。
他透过后视镜看,是江野。
不可否认的说,在这遇上他让周岑狠狠捏了一把冷汗,坐在车里没动,等着对方上前。
约莫半分钟有余,拉法的车门打开,江野从主驾走下来。
“叩叩叩……”
周岑降下车窗,没看人:“江总这车开得挺像是去投胎。”
两人都知根知底,心知肚明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在他面前,江野也无需遮掩装饰自己,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说道:“周岑,你这么做还真是够狠心的,打算把她一辈子蒙在鼓里?”
“你在说什么?”
江野直勾勾盯着他看,好几秒:“我说什么你不清楚?”
他清楚,相当清楚,奈何有苦难言。
江野压低嗓音,分明是笑,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没想到自己会爱上她,还爱得这么深,倘若你不是因为这,涂姌跟涂家得被你整得有多惨……啧啧啧。”
周岑的性格在外人眼里向来平静。
纵使如此,眼下眸底也升出些许难忍。
侧腮咬紧,咬肌闪过。
他以很快的速度恢复如常:“你是什么好人吗?”
江野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
他会这么好心把真相告诉涂姌?
谁不是想从她身上图点利益。
自己瞒着她,起码不会伤害她,但江野要做什么,周岑不敢保证。
“那咱两就各凭本事办事。”
江野走了。
周岑鬓发溢出冷汗,平静的黑瞳下渐渐涌起一层不轻不重的波澜。
如果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只希望来得晚一些。
涂姌在楼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周岑堪堪赶到。
他看上去略带疲倦,原本内双的眼皮有点外双趋势,面目间是挂不住的情绪。
她收起笔记本塞回到公文包,不咸不淡的随口问:“工作忙?”
“嗯。”
周岑坐下来,先是温吞吞的喝了杯水,然后拿起筷子帮她夹菜。
菜有些凉了,吃着倒是口味没太大变化。
见他没什么说话的欲望,涂姌低头吃东西,好半晌才憋出一声:“晚上一起去看电影,新出了部港片还不错,我买了两张票。”
“好。”
周岑鲜少这般,哪怕是平时工作太累,面对她也总是赖着张脸的。
涂姌心下很多的不安感。
她怕,惶恐,慌张,无措……
周岑会这样的时候不多,也就那么几次,都是因为她。
涂姌暂时想不到别的原因。
她磨磨后槽牙,低声说:“你心情不好?”
“有点累了吧!”
累从来不是这样的体现,涂姌是知道的,她了解周岑如同了解自己。
“我找萧……”
“阿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岑打断她,他想先开口,做那个先发制人的人。
如果最终涂姌要跟他算这笔账,也能看在他的诚心,对他少点惩罚。
即便有一丝希望,他也想试试。
涂姌没成想他这么直接,呼吸加快,垂在腿上的十指蜷起攥成拳头,咬咬牙她开口道:“我在查当年中盛对赌的事,也有心找萧衔东帮忙……”
空气凝固,只剩下寒冷往口腔鼻子跟喉管里渗入。
除此之外,周岑感受不到别的。
他像只冰雕定在那,一时间忘记了该笑,还是该给出别的表情。
涂姌冷静会,继而说:“我想到你会因此跟我闹,但当年他最清楚对赌,我没得选择。”
与其说最清楚,不如说萧衔东陪着她走过那段最煎熬的日子。
周岑笑了。
他咧着嘴,笑得不算好看跟难看。
轻叹口气,周岑冷不防的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他还肯无条件的帮你,难道就没想过跟他结婚让中盛度过难关?”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
果不其然,在听到话的下一秒,涂姌嘴角猛地牵扯下。
周岑很轻的勾起唇角。
他漫不经心解释这一切:“因为他当时能力有限,远够不着你的预想,是这样吗?”
被人狠狠戳心的滋味大概就是如此吧!
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最爱,更加难受。
涂姌知道,她解释再多也是枉然。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涩的味道,吸入喉咙刺辣得皮肤难受。
她没有纠结:“不全是。”
“那是?”
“你可以觉得我没道德,为了挽救公司出卖自己,萧衔东我从始至终没想过拉他下水,况且那会儿我并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她最终也不会牵扯上萧衔东。
顿了几秒,她又补充句:“那时候我觉得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她打定主意跟周岑好。
多么讽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