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全冬的车坏在半道上，司机打电话叫人过来弄。
他赶着要去见人，着急上火，急赤白脸一通骂咧，骂完开门又坐回后座等。
司机纳闷的摇头：“这车今早还好好的，怎么说坏就坏呢？”
韩全冬刚打完电话，听到他说话，肚子里怨气横生：“要是今天项目谈不拢，你就等着滚蛋吧。”
“韩总，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望这份工作过活，你可千万不能开了我。”
司机吓一激灵，就差跪地求他。
韩全冬也是实在没招了：“那边说还要多久？”
司机哆哆嗦嗦：“说是半小时。”
韩全冬不耐烦：“赶紧催催。”
他手上捏着个上千万的大单，对方约好下午三点到，眼看都快三点了，人还卡在半道，重新叫车赶不及，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头闹得当真是两个大。
司机前后催促几遍，那边的人更不耐，说要是再催让他们找别家修。
来时考虑赶时间走的近道，这荒郊野岭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更别说路过的车。
韩全冬又下车，在路边不干不净好一通骂。
反正他百无禁忌。
司机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被迁怒。
空旷荒寂的路段突然出现辆豪车，顶配的玛莎拉蒂，朝着这边滴了声喇叭。
“韩总，在这等谁呢？”
韩全冬露出期许的脸颊，在看到车内人时，瞬间寡淡下来。
他张动嘴角，笑得违心又违和：“周总，我……我在等修车厂的人。”
车停靠在对面路边，周岑摘掉鼻梁架着的墨镜，饶有玩味扫他车两眼，眸底是深色：“车坏了？”
“嗯。”
他十分慷慨解囊：“要不要我顺带捎你一程，去哪？”
韩全冬跟周岑不甚熟悉，顶多是以前在生意场上的饭局里见过三两次面，深入交流几乎为零。
但他了解他这个人的为人，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做事特别的果决。
韩全冬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上了车：“那我谢谢周总。”
他坐进副驾，刚坐稳，车迅速飞驰出去，后背猛然往后仰靠，整个人像是要飞出车外，吓得韩全冬双手死死扣着扶手，脸上的红被煞白取而代之。
受到莫大惊吓，他讲不出话来，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更是不敢侧头去看主驾的周岑。
反观周岑，镇定从容，丝毫没被这极快的车速影响一星半点。
他还笑意连连的问：“韩总没飚过车？”
“没……没，没有。”
他还想说他那把老骨头哪能跟年轻人比？
车速快，可显然车技很稳，所以这样的惊吓也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左右。
韩全冬试探性的松手，幽幽侧过脸去扫他。
周岑面目几乎没表情可言，嘴唇轻轻抿合在一块。
他不说话时，安静到给人一种静好的错觉。
车子从小道开进大路，视野逐渐宽阔，能见着车流跟行人，周岑把车速陆续往下降，开到六十多迈。
韩全冬大舒口气，心底又瞬间没了底。
他把先前的话重新说一遍：“周总，今天真是感谢你了。”
“韩全冬。”
这时，周岑才缓缓开口叫出他名字。
这一叫，韩全冬只觉得浑身肌肉再度绷住，他是下意识的动作，想都没想，搞得眼前这人自带威胁力。
“周总你说。”
周岑双手握着方向盘，左手用力，右手手指轻扣了两下，面上墨镜罩住大半张脸，其实是看不清神情喜怒的。
等车停靠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他慢吞吞转脸，拉下墨镜跟韩全冬直面对视：“是你跟涂姌说的对赌一事？”
嘴里的呼吸瞬间窒住，韩全冬面目青白。
周岑无事献殷勤，感情在这等着他。
他是真后悔上错车，这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况且还是他周岑的。
可转念又想，周岑想要弄他有千万种法子，拦车只是其中一种。
看他半晌，他又把脸转了回去：“江野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拼命的给他卖命？”
“周总，你开笑了……”
“要我逼你说吗？”
周岑压根没打算给他狡辩的机会，话赶话质问他。
此时的韩全冬无异于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他能躲得掉吗？
还是能直接从这车里跳下去？
权衡利弊之下，他唯有保命原则，支支吾吾的出声：“江少说……说只要我给涂姌提个醒……他就，就把海星那批器材批给我们公司，周总，我也是没办法……”
面对被出卖的人，他说自己没办法。
周岑恨不得弄死他。
“一个海星就把你收买了？”
韩全冬多少觉着这话说得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海星那批器材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前后下来能赚个大几百万，也能让公司暂时一年内资金链不至于断开。
不过对于周氏来讲，那就是人家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泥。
韩全冬后背脊绷得笔直：“周总，您说吧，您想怎样？”
周岑打眼瞧他，瞧了四五秒，前边的红灯变成绿灯。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第一个冲出去。
韩全冬也没去拽扶手了，屁股死死贴着车座坐稳，实则差点就没绷住。
“看在你知错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是你得告诉我江野下一步计划。”
韩全冬刚稳住，紧接着就听到周岑威胁的话。
他嘴角一哆嗦，竟然谄媚起来：“周总，我不是说大话，只要你肯保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别说这种小事。”
典型的风吹两边倒的人。
却不知周岑只是在下饵，并未打算要收他。
他眯起眼睛笑：“行啊。”
韩全冬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底压住的那块大石落空。
他说：“一开始我不打算管这事的，江野他说要是我不管，不仅拿不到这批器材，还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是真没法了，才不得不这么干。”
“说重点。”
韩全冬是个聪明人，看不见眼前能得的利益，他哪会撒鹰。
“他打算下一步目标是涂姌。”
周岑嘴角瞬地往下压，线条绷紧，面相都变凶了。
“嗤……”
一道刺耳的急刹车声，玛莎拉蒂停了下来。
韩全冬被甩出去，他脸撞到挤压变形，胸口顿时剧烈疼痛，半晌都喘不上来气，待得他回神，耳畔响起男人冰冷的催促声：“到了，下车。”
他死死捂住胸口，那股劲怎么都缓不上来。
韩全冬又不敢在车里待太久惹得周岑发怒，于是强忍不适，推门下车。
周岑的车走得很快，眨眼功夫从他面前飞驰出去。
韩全冬本来想给江野打电话，转念一想，不能两头都得罪。
经历上次一事之后，冯青光也学老实了，没再往死里挑刺，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晚上涂姌顺道回趟涂家，同涂明盛下了几局棋。
陈进洲进门时，正巧她赶着回去。
两人迎面在玄关处碰上。
他一个微妙的眼神扫过，声音不轻不重的：“不吃饭就走？”
“不吃了。”涂姌弯腰边往脚上穿鞋，抬眼看他，说道：“陈进洲，帮我查件事呗。”
她第一次求他办事。
以前总是不让他管她的事情，或许是这阵子的接触让她觉得他还算靠谱，关系也在一定程度上熟络不少。
“什么事？”
涂姌没动身，陈进洲心领神会，在玄关口打个转人往门外去。
他走在前头，随手往口袋摸根烟点燃，吸了几嘴进电梯。
她跟上去，两人平排而站，浓烟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更重，顺着风吹到涂姌鼻息里。
“我想查江野。”
陈进洲吸烟的动作停顿，是在闻声后五秒，发出的言语：“海城江家？”
“嗯。”
“你查他干什么？”
“我知道中盛对赌的事是他找人跟我说的。”
陈进洲把烟拿开，夹着烟的手垂下去，舌尖顶着内脸廓转动一圈后：“好。”
“谢谢了。”
“涂叔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多回来看看他。”
涂姌眼底神情蓦然变了变：“我知道。”
涂明盛要强了一辈子，唯一对赌失败落寞后，不得不接受她以身入局嫁给周岑这个事，准确来说，在他心里这其实是一根拔不掉的刺，不论她最终有没有离婚。
陈进洲帮她拉车门：“路上注意安全。”
她回以他一个浮夸的笑，大大咧开嘴唇，漏出那两排如石榴籽般整齐的白牙。
“回去吧，别让冯姨多想。”
涂姌是明眼人，她怎么不知道冯珍最忌讳这事。
陈进洲没走，她的车开远了，他人还站在台阶边抽烟，烟灰落进袖管里，烫得小臂皮肤发红。
他不疾不徐的抖了抖，把衬衣袖子撸好转身上楼。
今晚的夜色迷人又风大。
陈进洲一个人坐在房间开阔的阳台上喝酒，开的是瓶他前不久带回家的白兰地。
酒后七旬，脑子里播放出很多过往的碎片，有涂姌欺负他的，也有他被别人欺负，她来帮忙的。
她真是个矛盾的人。
嫌弃他又做不到真的嫌弃，保护他又时不时调侃他。
小时候的陈进洲总是在她反复无常的情绪里被压迫，从而不断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