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雾色的眸孔里盛出心疼跟担忧:“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说完这番话,陈进洲继而拿上筷子去夹菜,嘴角的那抹淡笑是自嘲。
喉咙里轻翻了翻,涂姌:“怎么能这么说呢,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能光顾着自己,不考虑你的处境。”
因为她知道他的性格,如果得知涂明盛的事情,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回来。
不仅影响他的前程,很可能让他在任务中分神受伤。
“涂叔他……”
“跟阿奶葬在一块。”
闻声,陈进洲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冯珍端了碗鸡蛋汤出来,给他和涂姌分别盛上一碗,鸡蛋飘在汤面,汤碗冒起腾腾热气,她先拿勺子舀一口尝尝味,不吝夸张的说:“冯姨,我就说你这厨艺越来越好。”
她怕自己不出声,氛围太紧迫。
冯珍笑眯眯的,佯装得情绪不错:“阿洲也喝点,暖暖身子。”
他刚从外边回来,满目风霜未退,是在外头冻着了。
“嗯。”
陈进洲喝下去小半碗鸡蛋汤。
见状,涂姌跟冯珍心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去。
打他进门起两人都寻思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才能让他心里好过些。
不知是心里难受,还是滚烫的鸡蛋汤熏到了眼睛,陈进洲抬脸时,眼眶红得像是染了红色油漆。
他长吐口浊气:“妈,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
“饭还没吃呢。”
冯珍手里的筷子紧了紧,五指攥着。
“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话毕,陈进洲起身离席。
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远去身影,涂姌转瞬收起目光,往冯珍碗里夹筷子肉:“冯姨,他不吃咱们自己吃。”
吃完饭,她回屋给田甜回工作邮件。
周岑的电话打进来,他人半躺在车内,声音格外沉闷:“在干嘛呢?”
涂姌松开执着鼠标的那只手,调整了下沙发椅,背脊身姿贴进椅背里:“刚忙完工作。”
她想问他今晚怎么没过来吃饭。
对方先一步抢答:“今晚上出去应酬没时间过去。”
“嗯,没喝多少酒吧?”
虽然声音听上去疲倦,好在口齿尚且清晰,大抵是没喝多。
“我就在你家楼下,你说呢?”
涂姌心口猛地一绷,她连忙起身跑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周岑的车果然在她家楼下,停在那颗大榕树处,入冬的季节树叶不甚茂盛,只遮住了车后半截,车头露在外边,她几乎是一眼认出来那车就是他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你自己开过来的?”
“叫的代驾。”
“我换身衣服就下去。”
涂姌没挂电话,转身去衣橱挑了件合适的毛衫往身上套。
岄州的冬天是湿冷,不比北方的冷差,出门前她额外拿起件长款呢子大衣。
周岑在楼下等她,整个人的神态宛如蓄谋已久,就等着她下去碰面。
车门刚一拉开,她人被一只胳膊揽进去,视线瞬间陷入昏暗之下,她听到男人的喘气声,贴着她耳垂传进耳中:“一天没见,想死我了。”
“我先起来。”
周岑亲亲她耳后皮肤,遂把人从车座里拉起来,放在他腿上。
涂姌坐好,双手抱着他脖颈,昏暗中视线互抵:“来都来了,怎么不上楼。”
“想你下来见我。”
“这外边多冷啊。”
“车里又不冷。”
他边说话,手指搅动她鬓角的发丝,玩味的松开又收紧。
涂姌抱他的姿势更暧昧些,脸朝他脸边贴,感受男人身上灼热温度,低声问道:“吃饭没?”
“酒桌上吃了点,不过没吃饱。”
“上去再吃点?”
她不忌惮陈进洲见到周岑,迟早都要碰面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况且她压根没想过要藏掖什么。
周岑勾唇笑,笑得好生懒散:“你这算是邀请我吗?”
“你还需要邀请?你不是想去就去嘛。”
前几天他来家里,除了没有她家门锁密码,想来就来。
周岑坐正身姿,正儿八经的睨着她。
那种热烈且令人觉得害臊的眼神看得涂姌特别不自在,她伸手抹抹脸,明知故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他捧起她下巴,在她嘴角深吻一口,依依不舍的离开:“看你好看,越看越觉得好看。”
涂姌从小被夸好看都听腻了,不过周岑嘴里吐出的好看,意味又不太一样,前者是真的夸,后者更似一种调情的手段。
她压压嘴里的涩意,唇瓣蠕动,刚准备开口说话。
周岑说:“我知道,这些事情我有分寸的。”
“还走不走了?”
“今晚我有点事,明天再去家里吃饭。”
听到他的话语,说不出为何,涂姌心头竟然冒起来几分失落,噎在嗓子眼的话咽回去:“行,那我不耽误你事。”
周岑把她往怀里搂,胳膊横在她盈盈可握的腰间:“乖乖的。”
两人在车里腻歪半晌,涂姌推门下去。
她站在台阶上目送人离开,方才径直转身回到上楼的电梯。
……
某仓库地下室。
任数跟在周岑身后一并进门。
地下室里格外潮湿,常年被水浸的缘故,透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她吸了吸鼻,蹙眉:“周总,要不让他们把人带出来吧。”
“不用,我亲自去。”
周岑脚下步子没停,每一脚都踩在那层浅浅的污水里,溅起的脏水往他手工定制的黑棕色皮鞋上蹦。
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永不回头。
周启森斗不过他,就开始打中盛跟涂姌的算盘。
得知涂明盛命在旦夕,他买通国外的医生做了手脚。
这事是他找人查出来的,否则无人得知。
守门的属下看到周岑,忙打开门:“周总。”
他站在原地,没继续迈步,面色压抑阴沉:“他人现在什么情况?”
属下心虚:“不管怎么打,都不肯说实话。”
“你们先下去。”
“是。”
周启森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张破旧的凳子上,从他额头到锁骨到处都是血,鲜红的血液模糊了他原本模样,他龇牙咧嘴笑,一口牙也都被血水沾满:“周岑,我赢了。”
此时此刻的周启森看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咬碎一口牙,将口中的血水猛地呸在地上。
周岑看着那口唾沫溅起的星子跳到自己鞋尖处,面不改色,神色无动于衷。
“周岑,你说话啊?”
周启森身躯扭动,双手不止的掰动身后椅背,试图从椅子里站起来。
奈何他是被绑住的,根本站不起身。
周岑没看他,更没理会他的咆哮,以及撕裂般的挣扎。
他面目间冷漠到几乎毫无情绪,准确说是一片昏暗的死水。
面对周启森,他根本不需要动半点情分。
动作慢吞的坐下,相比较周启森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周岑淡定从容。
他衔了支烟在嘴里点燃,打火机在他面庞前燃亮,照出他眼底那道深切的冷凝来:“四哥,没想到咱俩这么快又见面了。”
周围安静无声,只能听到周启森胸腔起伏导致口鼻吐出的沉重哼音。
他牙齿在打颤,是恨,也是恐惧。
“周岑,你弄死我就不怕阿奶……”
“你忘了?她老人家早就过世了。”
活着的人都拿他无法,更何况是一个早就埋到地底下的死人。
周岑深吸口烟,他玩味的勾起抹笑,倾身往前凑了凑去看周启森的脸,血肉模糊,眼皮浮肿得老高,嘴角好几道大大小小的裂痕,狼狈极了。
“就算她老人家还在世,你觉得她能保得住你?”
内心的惧怕,以及身体的剧痛,无一不是导致周启森崩溃的原因。
他卸下口气。
嘴唇抖得厉害,眼角有伤口迸裂开,新鲜的血液顺着他鬓角流下来。
周岑将身体坐正回去,他冷冷盯着人,脸上的笑意早收敛得干干净净:“比起你们家当年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四哥你也别怪我无情,人嘛,都要为自己着想的。”
“我知道,你记恨我跟南辛的事。”
周启森笑。
他想用笑来掩饰自己的害怕。
提及到翁南辛,周岑内心毫无波澜。
不可否认的说他是因此恨过周启森。
有了涂姌之后,他对翁南辛的那份感情几乎成了过去式。
周岑没说话,右手食指伸着点了下。
任数去拿烟,点燃递给周启森,他手被绑住抬不起,她塞进他嘴里。
一口浓烟入喉,周启森被呛得咳嗽连连:“咳咳咳咳咳……”
见状,任数把地上的烟再度捡起,她去看周岑的表情:“周总,还要塞吗?”
“塞。”
周启森被连续塞了五次烟,逼得人都快背过气去。
“周岑……你……你不得好死……”
周岑伸手理了理袖管,又转转左手上的腕表,漫不经心抬起眼看他,用那种看只畜生的眼神,薄唇轻启:“四哥,说话做人要留一线,不然只会害人害己。”
“周总……”
恰时有下属进来。
下属看到周启森的状态,面容一白,立即回归如常,俯身贴耳:“姓陈的来了。”
陈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