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邱邱喃语:“阿姌……”
“嗯?”
水杯搭在她两指间掂了掂,懒懒应声。
江邱邱抹去惺忪,正儿八经的说:“要不这事我来担,大不了我从得胜走,你好不容易才稳定,离开得胜名声也坏了,以后会更难,我不一样,没了这份工作还不至于饿死。”
到这个份上,为她考虑最深的人竟然是朋友。
涂姌眼睫眨动,沉思片刻笑了笑:“我让朋友去顶锅算什么?”
江邱邱拽起她手:“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就答应。”
“我不答应。”
她睨着江邱邱皙白的骨指,一点点从她握力下挣脱开。
涂姌继而道:“我涂姌就算是再落魄,也不会让最好的姐妹替我背这个锅的。”
江邱邱内心满满感动,雾气在眼眶边来回打转:“大不了这人情以后你还我。”
“那也不行。”
“你怎么这么固执?”
“这跟固不固执不是一码事。”
她做事有她的原则底线。
江邱邱佯装介意生气:“你就是太撇得清,日子才不好过。”
同样的话冯珍跟她讲过,连关咏宁也跟她说过,那大概是她同周岑刚结婚那年年底,他并不太待见她,关咏宁便在涂姌耳边嘟囔了句,说她这人看东西看得太透彻,会让自己内耗痛苦。
她反笑问她:“我让你背锅,那你怎么办?打算怎么跟你爸交代?”
江邱邱能进得胜也是靠的江远托关系。
也就心虚了两秒,江邱邱梗着脖子:“我大不了让我爸臭骂一顿,比起你强太多。”
……
至打那晚争吵过后,涂姌早出晚归,接连两个周末借由赶工的借口外出。
一般跟周岑照面不过半分钟的事,待得最久的一次大概是今早她在厨房接到个电话,耽搁了半小时功夫。
一边手端着刀叉在分解盘里的三明治,他垂眼盯着那盘不太见食欲的食物。
嚼下嘴两口,周岑端开擦擦嘴:“故意躲我?”
涂姌恰好收起手机塞回到兜中,面目凛冽,唇形抿紧,两瓣唇抿得微微泛白。
她笑,两边嘴角勾起淡淡弧度:“周总大忙人,大可不必用这种心思揣测我。”
揣不揣测周岑没想那么多。
但他近来是真不忙,但她却变得异常忙,总有意无意的跟他时间隔开。
“哼……”
冷哼声响起,他侧脸望向走到吧台的人。
涂姌一派镇定如常,仿佛她不被近来的事受到半点牵连。
周岑并不喜欢这种感受,扔下手里的纸巾:“涂姌,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是不是躲我你心里有数,再者说你也不想把怨气堵在心里,不妨说出来。”
两人相隔三米远,一人站着,一人坐着,视线不在一个水平线。
她微不可察的吞吞唾沫,脸不红心不跳往前走,靠着他对面的座位落座。
涂姌的脸不再有半丝佯装乖巧温顺的痕迹,有的全是坦然无谓。
他看她。
她挺直腰背正视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高高在上的黑天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你想说什么,说吧。”
“还生我气?”
涂姌目光没移开,跟他持久的对视着,睁得眼睛发酸发涩。
周岑不是个好对付的主,这点她自来周家就清楚。
“我就搞不懂,这跟生气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是在跟你生气吗?”
“那你是什么?”
涂姌舌尖顶起,磨了磨后槽牙尖:“周岑,这件事我不想再跟你多作说法。”
周岑眼眸眯动,旋即又放松下来,她笑得好生生寒,看到人后背脊骨发凉。
她起身。
在离开之际被他一把抓住:“怪我?”
她眼神反射回去:“对。”
“好,那你说,怎么做才能消掉这口气。”
闻言,涂姌有一瞬的怔住,良久她回过神,将手抽开,细嫩的手背皮肤被压出一道深深红痕,忽然她觉得极为可笑:“你在做这件事之前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一辈子做不了律师。”
“想过。”
“那你为什么……”
“难道我不出手,你觉得你就能全身而退,还是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当初可是她求着他帮忙的,现在又怪他见死不救。
涂姌鼓起的勇气在这一瞬间消退大半,她深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开。
周岑看着她:“别自欺欺人了,你向来冷静理智,现在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既然这个局已经有人下了,那必然不折手段要她入局。
况且起初她跟江邱邱有多努力想搞定项顶东,众人有目共睹。
周岑不过是做了那个让整件事事半功倍的推手。
“我不想跟你再谈了。”
“涂姌,你别犟。”
她猛然抬起脸:“那你想怎样?周岑,你希望我跟你道歉,承认是我误会你了,告诉你我是感激你的,是这样吗?如果你想听,恕我现在无能为力。”
涂姌讲话快,他才说了一句,她连续讲了好几句,句句带刺,面部胀红。
周岑默声无语,一直定定的在看她。
或许意识到态度跟言语上的失态,涂姌扭开脸,她稍稍抬起胳膊用手背抿掉眼眶的湿润。
“我没这么说,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他语气淡了很多,没了先前的强硬霸道。
是人都有脾气,她涂姌也一样。
翕动鼻尖,人绕开餐桌,越过周岑时,她看到他紧握成拳的手指绯红不堪。
也就那一秒钟,涂姌莫名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开,疼溢出来,还有口里的血腥气。
半晌反应,是她自己绷紧的牙咬破了舌尖。
她一路走,没停留,直到走出那间屋子,眼泪从两侧眼角唰唰流下。
涂姌抹掉泪水推门上车。
“嗡嗡嗡……”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显示是邺城的。
她没接,等着电话自动挂断,再等半分钟,同一个号码打来第二遍。
涂姌尽可能稳住口吻里的异样:“哪位?”
那边的女声无比傲慢:“是我,陶珊珊。”
她屏住呼吸没作声。
陶珊珊得意洋洋的:“涂姌,咱俩见一面吧!”
没等她挂电话,那边先一步掐断。
涂姌本想无视。
同样的套路她不会上第二次当,但陶珊珊会给她打电话,证明她手里有她非去不可的把柄,果不其然,车刚启动一条短信跳出来,她死死攥着手机,瞳孔受到刺激在收缩。
信息内容是一段简短的视频。
余下覆着陶珊珊一句话:“涂大律师,别怕,这些视频只有我手上有。”
视频的内容她再熟悉不过。
二年前她刚入行,无意被人下套行了一桩案子。
最终那个案子被重新翻查,不少人因此被问责。
她是被周岑强行保下来的,否则早就葬身在那件案子里。
涂姌心脏怦然跳,她不可置信。
周岑明明跟她说过,这件事已经彻底了了,在岄州不会再有人知道。
陶珊珊再度发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涂姌,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她把手机丢开,满眼的红血丝,脸埋进臂弯间,喉口的呼吸加重。
见她的车开出来却不走,门口保安上前叩窗:“小姐,您没事吧?”
涂姌慢吞吞抬起脸,面上除了煞白再无旁色:“我没事。”
她把车开到路边停稳,两侧道路上不止有行人走过,行色匆匆,挣扎了许久,涂姌打开手机给陶珊珊回拨过去,她听到她爽朗又得逞的笑:“看来你还是更在意你的前程。”
张了张嘴,竟然只有一口苦涩的口水咽下去。
涂姌勉强撑着点劲,尽可能让她声音听上去还算不错:“你在哪?”
“想通了?”
“别说废话。”
“我就喜欢你爽快的性格,我人现在在秦翠府。”
秦翠府历来不对外营业,只招待vvip的顾客,多年来也不过数几十人。
恰好陶家是秦翠府的大股东,陶珊珊18岁生日那年,陶家就把偌大的秦翠府园作为生日礼物过户到她名下。
陶珊珊悠然在包间喝着茶水,身边有专业人员替她按背。
门口传来动静,她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待人全部离开,涂姌提步推门进去。
陶珊珊睨了她一眼,撇开目光,端着茶壶在斟茶:“来得还挺快,没让我等太久。”
她落座,眼睛透了层凝霜:“说吧,你到底想我怎样?”
“喝茶。”
陶珊珊手指轻柔的帮她把茶水递过去。
看着眼前的茶杯,淡红色茶色在白瓷的杯中晃动,涂姌不觉那是茶,深觉那是一杯精心勾兑的毒药。
毒性的程度就跟陶珊珊的心一样剧毒。
她眉心轻蹙下,若有所思的道:“秦夫人直接说事吧!”
“不急。”
陶珊珊慢悠悠的坐下来,她今儿跟往日都不同,显得没那么急躁,整个人都很淡定。
淡定到让涂姌产生一种不妙的错觉。
陶珊珊说:“我要你给我打个官司,让秦召身败名裂,让秦家破产,当然我会给你最好的报答,比如你要多少钱可以随便开价。”
涂姌喉口深深窒了下。
她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桌上的茶水已经渐凉却,陶珊珊伸手又帮她换掉一杯崭新的。
滚烫的液体从茶壶里往下淌,流泄进杯中,那滚烫的温度浮动起一层白色雾气,导致涂姌没太能看清陶珊珊脸上具体的神情。
她只听自己嗓音低哑压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