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云一很急着说要回去,但是承让总觉得他没有多着急赶路,走到天黑的时候,云一还想着去之前住的那家客栈,但是奈何这个时候,正是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客栈已经人满了,云一还很是执着,说自己也要出几倍几倍的价格,承让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没事,也不是非要住这一家客栈。”
云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和她犟起来,垂着眼睛低声道:“今天晚上我就要住在这儿。”
承让挑了挑眉毛问道:“非住在这里不可吗?”
云一犹豫也没犹豫就点了头:“是非住在这里不可。”
承让看着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又开口:“那你今天在这儿打地铺吧,就睡在楼上的走道里就行,出钱让掌柜的给你抱一床被褥 。”
不是承让不想让他住,而是这个时候让人家搬出来,自己住进去,那人家住哪儿?云一抿了抿嘴角,竟然带了点儿笑意:“好狠心的丫头,我在这里为了怀念过去,跟掌柜的讲价,你居然让我睡在走廊里。”
承让并没有想和他开玩笑的心思,于是抬了抬眼睛淡淡的开口说道:“因为我们两个的过去根本就不值得怀念,我们住在这儿的时候死了一个梦央,还让疯麻子断了手臂,你觉得这值得怀念吗?你不觉得这段回忆充满血腥和杀戮吗?”
云一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在承让一句又一句的狠话里慢慢僵硬下来,眼睛里带了些许的冰冷意味,他低低开口说道:“但是这里的回忆不仅有这些,有我塞给你的汤婆子,有花雕酒和青梅酒,还有屋子里支起炭盆的风雪夜。”
承让沉默了些许,听见外头好像有风声 周围寂静了片刻,承让缓缓开口说道:“你记错了,那些晚上有风并没有雪。”她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云一,你想看的东西,你的愿望在这里,在那些个晚上并没有达成,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云一神色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冷,周遭的空气好像要比外面的大风夜还要让人瑟瑟发抖,掌柜的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也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地把自己的夹袄裹的更紧了,看着他们两个僵持这谁也不相上下,很尴尬的开口问道:“两位客官,今天这里没房,不如趁时间还早,你们赶紧去别处看看吧。”
这句话好像给两个人提了醒 ,云一垂着眼睛看着承让,缓缓开口道:“你说话总是那么直白,一针见血。”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他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其实这些天里,承让说过的狠话不计其数 ,云一一直都很忍耐她,所以承让才得寸进尺,一步又一步的试探他的底线,但是今天好像真的试探到了,承让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走进黑暗中,无限萧瑟……
承认抿了抿嘴角,默默的跟了上去,在他身边站稳的时候,刚好听见他吩咐一程去找新的客栈,自己在他身后刚站了没有一会儿,一程离开去找新的客栈,然后他又钻进了马车里,这个时候得承让有些尴尬,自己站在这里又觉得太冷,想进去又怕尴尬。
承让只好抱着自己的胳膊死死的抿住嘴角,任由冷风一下又一下的往她身上扑着,不知道老天爷是专门合成让做对,还是看她不太顺眼,这风竟然刮得越来越大。
就在这个时候,云一低沉的声音混着风声送到她的耳朵里:“要实在是冷就赶紧上马车,在那瞎成什么能呢?”
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太难听了,但是承认觉得自己还可以接受,于是又屁颠儿屁颠儿的上了马车,云一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自从承让上了马车之后,正眼都没有瞧她一眼,承让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安慰他,说点好听的话,但是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还是说不出口。
自己在纠结犹豫的时候,没想到云一却开口说话了:“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下去,我让你上来是干什么的,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吗?”
哦,承让懂了,让自己上来就是来哄他的是吧……
承让抬起眼皮偷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那个,你还在生气啊?”
云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口是心非道:“我生气,我生什么气啊,这有什么值得我生气的?”
承让抬起手指来揉揉鼻子,嗫嚅着说了一句:“那就好。”
云一彻底蒙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一旁心安理得的承让,不确定的问了一句:“那就好?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是真的转不过来弯儿还是神经大条?还是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承让被他这一连串炮火式的质问给搞傻了 ,沉默了好半天,低声开口道:“应该…都……没有吧。”
云一挑了挑眉毛:“这种问题你居然还要犹豫?”
承让这下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老老实实的低头道歉:“对不起,丞相大人,我错了。”
云一听见这句道歉好像火消了一点,很是受用的瞥了她一眼,然后又问道:“那你告诉我你错在哪里了?”
承让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开口:“我不应该说话那么直白,不应该毒舌,不应该一针见血,更不应该伤了丞相大人的心。”
云一申请总算缓和下来,沉默了半天,没有开口,承让以为他会放自己一马,没想到他沉默之后,接着开口问道:“还有呢?”
承让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还有?还有什么?!承让绞尽脑汁把刚才他们两个僵持着的对话回忆了一遍,然后慢慢开口:“这里确实有很多回忆,花雕酒,青梅酒,你说的都对。这段回忆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云一听见这句话之后,终于侧了眼睛,看向承让,眼神里也没有之前那种冰冷和故作恼怒了,他抿唇不语,看着承让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流露出柔情,缓声道:“是啊,那段回忆确实很复杂,其实对于我来说,最遗憾的就是那年没有在这里看到一场大雪,如果这里能下一场大雪,应该会很美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承让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出来些不一样的东西,云一缓缓开口道:“希望这次临走的时候能在这里看一场大雪。”说完之后又问承让:“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还没有在这边看过雪呢?”
承让眯了眯眼睛:“其实我也是刚搬到这里来,之前待的地方也下雪,但是很少,再加上我四处奔波,没有定居之所,也很少看到雪。”
云一目光里微微闪着光亮:“那你想在这边看一场雪吗?”
承让睫毛微微颤了颤:“想的,下雪的时候我觉得这世间的万物都好像更漂亮了几分。”
云一拿起火钳翻着炭盆没有说话,那炭盆比方才烧的更旺了一些,云一垂着眼睛看着炭盆里的猩红一片缓缓开口:“现在还觉得冷吗?”
承让摇了摇头:“比刚才暖和多了。”
云一转头看了看马车外轻声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个天气,跟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住的那个客栈,那天晚上的天气其实差不多。”好像是怕承让想不起来似的,又开口补充了一句:“就是你那晚喝花雕酒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承让笑了笑:“记得,我还记得那晚在你的房门外偷听到你和一程讲话,知道了你对我并不是真心的有好感。”
这句话说的实在很温和,让云一生不起气来,但是说出来的这个事实确实有点残酷,自己也接不上什么话了,但是承让仿佛很喜欢回忆这段,于是眯了眼睛,轻轻的开口继续说道 :“其实那天晚上在门外听到你们讲话,自己联想了很多,越联想越觉得心里失望,但是短暂的失望过后便是高高的警惕。”承让转头看了一眼云一缓声道:“你不知道,其实我刚见你的时候还挺喜欢你的,觉得你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性格也好,穿的也好,还有钱,关键是对我很温柔……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男人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我,说实话,其实这让我很感动。”她迅速低了头,笑着开口,语气带了些许的惋惜:“当然,这要是在你没有欺骗我的前提下该有多好。”
这些话说的云一心里实在是心酸的厉害,自己竟也接不上什么话也没有力气反驳,因为承让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自己当初确实欺骗了她……
云一这次开口带了浓浓的歉意:“实在对不起……”
承让抬起头来看他,缓声道:“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正好证明了你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见一个爱一个。”
云一的话脱口而出:“我当然不是个随便的人了。”这句话说出来,居然有些脸红,面带着羞涩,低下了头。承让看着这个模样的他居然觉得他有些好笑,还…带着一点可爱?这个词一从脑海里蹦出来,承让先哑然失笑着摇了摇头。
云一看着承让笑的开心,他也开心,刚刚自己还生她的气觉得她说话难听,其实承让刚刚讲的那些都是真话,他之所以觉得承让讲话难听,是因为那些事实他接受不了,说他在商城上的器,还不如说他在生自己的气,但到底自己在气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和承让这样来来回回的拌嘴生气和好,然后再拌嘴再生气,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有那么多的理由和说辞,让对方的情绪发生改变,说到底他和承让的感情来来回回,其实早就分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更多一些了。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时候,马车被人敲响,云一掀开了帘子,是一程,一城的脸颊和鼻尖都已经被大风吹得通红 但是声音还是一丝不苟的平稳,他低声开口道:“大人往前一里地,有一个客栈,那里还有房,但是那里也只剩下两间了,我怕待会儿又没有房间,所以就先定下了,大人要不要先过去看一下,然后再想对策。”
云一点了点头:“好,先过去吧。”
承让抿着嘴角,将一程的话一句不落的听进耳朵里,两间房,三个人怎么睡啊……肯定是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一间房了,也不对,云一是主子,肯定是他自己一间房了,那如果云一自己睡一间房,那难道她和一程要睡一间吗?那怎么能成?!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前天晚上不是刚和云一在一张床上睡过了吗?他能和云一在一张床上睡过,为什么不能和一程在一张床上睡呢?
这个问题问的好,这个问题问的不错,这个问题问进承让的心坎儿里了……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承让觉得自己的大脑瞬间就空白了,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是她突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前天晚上她和云一已经睡过了,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云一觉得自己可怜,再加上反正之前都已经睡过了,也不在乎这一回,然后会恩准让她进房间睡觉呢?
这个想法着实大胆,承让自己想到这个方法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晃了晃脑袋斥责了自己——“想什么呢想什么呢?” 但是这儿天寒地冻了,自己确实不想在走廊里安家落户,这太难受了,承让难受的都要哭了 。
云一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余光中瞥了一眼她那张苦瓜脸,然后缓声说了一句:“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让你睡在外面的,自己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承让缩了缩脖子默默地说了一句:“哦。” 然后又开口道:“其实我和程兄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在外面听见这个话的一程差点儿没从马车上栽下去,祖宗,你可别害我啊……
云一眯了眯眼睛,咬牙切齿的开口道:“那为什么不是跟我挤一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