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阿娜生气了,她大声说:“难道你和禹神医有仇不成?禹神医可是不世出的神医,什么病他治不好的?不管是生老病死的重疾,还是疑难杂症,妇科男科,就没有他不会的!连他出的禹记龙虎丹都卖出了一颗十两银子的天价,还不是供不应求!”
男子倒抽一口冷气,清冽动人的声音都有些不淡定了。
“这个禹记龙虎丹原本就不是禹师风出的方子,大可不必往他身上套。”
宝阿娜还想继续说的,突然心头微微一动,这个男子怎么如此笃定龙虎丹不是禹神医的方子?听说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多收了三两斗庄稼的普通老百姓,只要有了余钱,都想买这药回来试试效用。
她抿着嘴唇说:“好吧,就算这药方子不是禹神医给的,可是禹神医确实有通天彻地之能,什么病都能治好的!我的眼睛也一定能治好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杏仁形状的眼睛里眼泪汪汪的,眼角都红了,看上去又美艳,又可怜。
她哭的让人揪心,男人只觉得自己心里莫名地有些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看了看外头的雨。
雨丝横斜,宛如细密的蛛网一般,从这里回到家还有好大一段路程,他住在骊山好些时日了,知道这山中的雨下不久,还是再等等吧。
宝阿娜抽了抽鼻子,仍旧保持对禹师风十二万分的信心:“再说了,我可知道禹神医也治疗过别人的眼疾!有位很厉害的大臣,年纪不太大,眼睛却瞎了,禹神医就帮他治好了眼睛的疾病,听说啊不过让他躺着睡了一觉,这人就重新获得光明了。”
她嫣然巧笑,脸颊显出两个深深梨涡:“我也想在禹神医那儿睡一觉,醒过来就看到他了。”
男子就当她胡言乱语说错了话,也懒得理她了,过了一会儿,雨停风静,男子抬脚出了姥姥庙,宝阿娜慌忙循着声跟在后头。
“这位小哥,你可是住在骊山上的?我听说了禹神医也住在这里,你见过他没有?”
男子陡然停下步子,宝阿娜再怎么耳朵灵敏,也没防备这一招,顿时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挺巧的鼻头撞的生疼,她捂着鼻子哎呦一声。
“你怎么知道禹神医住在骊山上的?”
男子的声音平淡死板,宝阿娜却悄悄笑了:“当然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的,禹神医云游治病的传奇可真有意思!”
男子再怎么猜测,也想不到自己的行踪是从说书先生口中得知的,不过这个少女双眼已盲,看来又不是中原人士,想来也没有别的渠道探查消息,他姑且信了 。
“既然听说书先生讲了禹神医的传奇故事,难道说书先生没告诉你,禹神医已经金盆洗手,再也不给人看病了吗?”
宝阿娜微微一怔,说:“为什么啊?”
医者父母心,她从小到大偷偷摸摸求过的医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也没听说谁不给人看病了。习得一身高超医术,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
禹师风抬脚朝台阶走去,他腿长,一脚跨过去就是四五级的台阶,把宝阿娜甩在后头,宝阿娜迈着小碎步,爬出了一脸的汗珠子。
再是努力追赶,那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似乎懒得管她了,本来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毫无关系的一男一女,对方也说了金盆洗手不再看病的事儿,似乎天下间所有苦难也都跟他毫无关系,宝阿娜啊地大叫一声:“好痛!好痛!我摔了一跤,我看不见!”
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人果然停下脚步,远去的脚步声急促地接近,她坐在地上,眼泪婆娑地往下落,小脸蛋被打得湿漉漉,明眸宝石般闪着光,甚至还能灵活地左右转动,若不是知道她是瞎的,真觉得她是一个明眸善睐的美人儿。
宝阿娜惯会骗人,从小做圣女的人,一定要宝相庄严,一动一静都自有规矩,只是巫仙族的女子都天性奔放热情,宝阿娜哪里忍得住当一个圣人,每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要哭着闹着装可怜,让身边的侍卫侍女们狠不下心来。
她拧紧黛眉,泪水盈眶,嘴唇也疼的紧紧咬着,一只手扶着脚踝,真像是摔得很重,禹师风蹲在她身前,抬起手小心地撩开她的裤腿。
按照中原的习俗,男子是不能随便看女子的脚的,看了就要负责任,过去禹师风给女子看病,大多用悬丝诊脉之法,偶尔入室内给女子看病,也会用丝带将自己的双眼裹上。只是这女子疼的泪水潸然,显然是腿伤严重,如今只能事急从权。
鲜红镶金边的裤子带着一节喇叭腿,掀开后露出白生生的小腿,亮的简直反光,在雨后空山里仿佛闪着光,禹师风上下看了两遍,刚要开口说话,宝阿娜的手却准确地绕在他的脖子上。
这女子虽然妖媚入骨,却又古怪异常,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深山里,双眸闪着光,真像是山精树魅化为的妖邪,禹师风警惕地朝后仰了仰头,躲过了红唇的亲吻。
宝阿娜没想到自己的亲吻居然落了空,这可是头一次真诚的投怀送抱,她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一点挫败感,嘴角依旧上翘。
“你说禹神医为什么不给人治病啊?”
禹师风说:“你得问他。”
宝阿娜心里啐了一口,难道我不是在问禹神医本尊吗?
“难道是因为诊金不够多?还是病人太多了好累?还是别的原因呢?”
禹师风刚要掀开她的手,宝阿娜的身子贴的更近了,低声在他耳边说:“我这么漂亮的人,若是对禹神医以身相许,他还能够不给我治病吗?”
禹师风忍无可忍地抬起她一双绕骨绵掌,冷声说:“姑娘请你自重!”
“我又不重,你猜我才多少斤?”
宝阿娜惯常用的插科打诨的伎俩,在禹师风的面前却失去了效力,他猛然回头上去,已经不能忍耐这种矫揉造作把自己当成色胚的女人。谁知刚走了一步,手掌却被一双小手抓住。
宝阿娜顺手一捞就捞中了禹师风的手,算得上是侥幸又运气,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小哥你别生气,你若是能带我去见禹神医,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禹师风气急了要甩开手,可是羊肠小道很是狭窄,刚刚这女子装模作样说摔伤了显然是做伪,她小腿上一点擦蹭伤痕都没有,但此时他若是扬手一甩,她要么从十几级的台阶上摔下去,要么从羊肠小道另一边直接摔进山里。
再怎么厌恶这个女人,也不至于害她性命,禹师风心里有点烦,手心都冒了一点汗。
宝阿娜仿佛一条蛇,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掌,顺着他修长紧实的手臂往上攀爬,她虽然年纪不大,身材却非常的好,异族女子的服装不比中原女子宽袍大袖的含蓄,薄纱宛如红云,腰间坠着无数银珠子的刺绣腰带扎的很紧,更显得她胸大腰细,双腿纤长。
这般艳丽的容貌,完美成熟的身材,性情又很直率放荡,偏偏天生的盲眼仿佛带着一点水汽,烟波撩人,而她的腮帮子微微有肉,笑起来又很俏皮,禹师风谨慎地再次后仰脑袋,这样绝色又天真,美艳放荡中带着一点甜美清纯的女子,确实很能诱惑男人,而他并不想成为上钩的色中饿鬼。
毕竟她实在有些轻浮了。
“小哥,求求你了~带我去见禹神医吧,这深山老林的,路又陡峭的很,我一个人好怕的~”
她死也不放手,禹师风也怕硬生生甩开她反而伤了她性命,只能铁青着脸被她拽着一路往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宝阿娜几乎两腿都灌了铅般动弹不了,被禹师风拖着到了一个平台的地方。
仿佛有山涧瀑布,水沫子扑面而来,清凉无比,禹师风渴得厉害,不过手被宝阿娜拽了一路,掌心手背都有鲜红的指甲印儿,这女子留了极长的指甲,一用力就给人掐出痕迹来。
他心里有气,也没说话,将手掌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洗去那股女子的脂粉香气。
宝阿娜却听到了他双手捧起水的声音,立刻喜滋滋地走了过去,仿佛真能看到一样,俯身在他掌心中啜饮了一口水。
禹师风想让开,宝阿娜绝不准他离开,两只手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说:“我知道小哥心疼我,知道我渴了就给我捧水喝,没事儿,我不嫌弃你手心有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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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师风狠狠抽出手。
请自重这三个字,已经从掷地有声变成了老婆婆念经,如此曲折离奇的改变,也不过是一段山路而已。
宝阿娜俏脸上沾着水珠,鲜红的小舌头灵巧地勾了唇上的一点水。
“这位小哥,你生气了?”
禹师风懒得理她,已经猜到她是根据声音和呼吸来判断方位,他屏息凝神,只字不答,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宝阿娜听不到声音,她有些不信地绕着平台走了一遍,禹师风担心她会掉下去,看她往前行走的时候,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小心地前勾摩挲,双手也张开了,这时方显出盲人的真实模样。
两眼空茫茫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夜风将她两臂的薄纱宽袖吹向半空,颇有空灵之美。
宝阿娜将整个平台摸索了一遍,真不见禹师风的踪影,她终于失望地原地蹲了下来,说:“哎,小哥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膝盖,失望得没有力气再走了。
“我要是不能治好眼睛会死的。小哥,你知道吗,我是巫仙族的圣女,等我长到二十岁,就要在二十年一度的祭祀上献舞,而后会帮族人找出神明的气息所在,圣女的使命便是如此,若是我不能完成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圣女,会被杀死的。”
她叹了一口气,说:“当然咯,对咱们巫仙族的人来说,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若是死了,灵魂回到神明的手掌中,等待另一个投胎的机会,重新诞生在月亮湖边。只是所有人都说,我是百余年来最美丽的巫仙族圣女,可这样的美丽,我自己没有看过,也没有让爱我的人享用过,这不就太可惜了?毕竟再投胎,说不定会生的很丑呢。”
巫仙族的男女性情都十分奔放,都认为男女之情发乎自然,彼此在年轻貌美的时候尽情享受,方不辜负大好春光。
但巫仙族的异族思想和中原人的想法大相径庭,不由得禹师风理解不了。
原来这少女不治好眼睛的话,连命都保不住,难怪她这样死缠烂打。
宝阿娜心想,居然还不出声,真以为我会信你已经消失不见了吗,除非你能长出一对翅膀,从平台上扑闪着飞走了。
“没想到禹神医真是见死不救,哎,我既然回去也只是一个死,不如在这儿死了。”
她突然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一步步小心地退到平台的边缘,风声呼啸,夹着潮湿的气息,气流从下方托起她外层的薄纱裙摆,轻飘飘的衣袖和裤腿都如流云般飞卷不定。
在她朝后一倒的刹那间,终于被人拦腰抱住了。
禹师风把她拽了回来,放回平台正中间,随即让开。
“姑娘,你何必……”
“我叫宝阿娜,你叫我宝阿娜吧,我不希望快死了,身边的人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禹师风顿了顿,终于说:“宝阿娜姑娘,既然你回族里会死,不如不要回去。就在山下的镇子上住下,若是姑娘你生活有困难,我可以借给你一些银子。”
宝阿娜摇头,噘着嘴说:“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我现在是暂时出来,族里头都不知道。若我连祭祀大典都不回去,他们一定会出来找我!二十年的祭祀大典不容破坏,否则……”
这后头应该跟着一个极可怕的后果,只是宝阿娜自己也不知道,她略了过去,说:“我总觉得禹神医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禹师风知道,不说得严重些,恐怕这个姑娘怎么也不会放弃。
“你这双眼睛,如果要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必须让神医用一双好眼睛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