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好眼睛就行?”仿佛有明亮剔透的火焰在宝阿娜的眼睛里燃起来,她喜滋滋地想,原来禹神医真能救自己,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她就不信凭借自己的美貌和堪比愚公移山的死心眼,就不能降服了禹神医。
禹师风看的出来,她心思又活泛了,自己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像是给了她希望。
“是一双活生生的好眼睛。这双眼睛不能是死人的,必须活人所有。”
宝阿娜满脸贪婪相,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说:“那就弄一个活人来,挖出他的眼睛换给我吧。”
禹师风气急败坏地退后两步,他深觉自己无聊,居然和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呆了这么久,还生怕她深夜一人在山中行走。这骊山说是能见佛光,朝圣之人络绎不绝,最近天气转凉,外头又不太平,其实上山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山中不但有豺狼,也有虎豹,已经发生了数次扑人伤人的事情,没想到他一番好意却是在帮助这样一个女子。这个人,和让他放弃医道的人,有什么区别?
宝阿娜根本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她是巫仙族的圣女,自出生就比族人不同,是神明垂青的少女,一饮一食,身上的华服美饰都是族人自愿奉献,从小到大听得耳朵起茧的话,不外乎是圣女在上保佑全族,圣女吉祥,圣女安康,圣女有权利享受世上最宝贵的一切。
既然如此,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要一个人换眼睛给自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神医似乎很生气,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这声音里带着嫌恶,她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和身体,仍旧是一张美艳无比的脸蛋和曼妙的身姿,禹神医真是神神叨叨的。
她听到神医离开的步子,非常匆忙,她慌忙起身追了上去,双眸的前方是一片黑暗。
这里是巫仙族的寨子就好了,九万大山的背后,所有的草木山川她都极为熟悉了,哪怕没有视力,那些东西都在黑暗中静静矗立,每走一步,她都能用心勾勒出前方的景象。
而此刻她并不能够。
“喂,小哥?”
“神医,禹神医?”
她慌乱地朝外跑去,印象中平台的一侧是上来的台阶,另一侧是继续朝上攀援的阶梯,开凿石阶的人本着做出来就不错了,更完善一点也不能够的心态,台阶宽窄不一,陡峭又长了青苔,下了雨非常光滑,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
两只手在空中胡乱舞动着,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甚至惊起了宿眠的鸟儿,惊慌失措地扑闪着翅膀从林子里飞了出去,黑底白边的翅膀划破夜色,朦胧的月亮带着一层绒毛,这是还要下雨的预兆。
禹师风终于回头,就看到鲜红的身影从石阶上堕落,娇小的身子连番撞击到石阶上,沉重的声音做不得半点假,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倒在台阶下方,鲜红流淌出来,血已经染湿了地上的青苔。
他匆匆追了过去,气喘吁吁地停在少女的身前,被这样凄凉又充满死意的诡异之美深深震撼着。
原本梳成发髻的黑发散开,簇拥着小巧的脸庞,她已经晕厥过去,微微侧着的头颅小巧精致,从唇角蜿蜒流出鲜红血迹,周遭是崎岖灰暗的石阶,缝隙里挣扎着开出小朵的白花,而她的手摊开在花朵旁边,像是想要采撷芬芳,却力不能及。
少女鲜红色纱裙下的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以诡异的姿态反转扭摆,他伸手探了她的鼻息,从怀中取出参片压在她的舌下,将凄惨如摔坏人偶的少女抱在怀里,离山顶还有很远,只能再找一座骊山姥姥庙暂时歇息。
说来这少女沿途拜了不少骊山姥姥,可她却伤的这么重,可见姥姥并没有半点保佑她的意思。
——
宝阿娜费劲地睁开眼,睫毛微微抖动着,其实睁不睁眼也看不见,她出生的时候作为一个婴儿,并不觉得看不见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从小看不见,等同于这个功能不存在。
只是她的姨母深深担忧,亲手带着她长大,一点点学眼珠流转明眸善睐的模样,有时候宝阿娜觉得自己的姨母才是真正的骗子,比她要厉害的多的资深骗子。
“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你看不见,否则你会死掉的。”
宝阿娜那时候不过五六岁,对于死亡毫无概念:“死是什么?”
突然,尖锐的痛从她的指尖传来,姨母毫不留情地将缝衣针插入指尖,女孩儿娇嫩的手指滴出鲜血。
“死亡就是这样的疼,疼一万次。”姨母的比方简单易懂,她害怕得缩起脖子,两只胖胖的小手终于缩了回来,塞在身子底下,不想再被人拽着戳一下。
疼死了。
姨母也是第一个说她很美的人,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初潮刚至,痛的躺在木地板上来回打滚。
“有了这个你就是真正的女人了,你本就是全寨子最美丽的女人,所有人都会臣服在你的美色之下,没人能够例外。”
宝阿娜立刻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可以找人对歌咯?”
姨母疾言厉色地说:“不行!和你睡觉的男人必须在你完成祭祀后,当你怀上他的孩子,他必须用全身的鲜血洗刷你作为神明的女人被玷污的身体。”
“会不会很疼啊?”
“不疼。”宝阿娜虽然看不到,却知道自己的姨母在笑,笑意深沉。
“不是死一样的疼吗?”
“不疼。”
宝阿娜也笑了,少女的笑靥如同蜜糖,她想,我又不是小孩子,姨母在骗我,我可不信。
有时候她也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宝阿娜也说不清楚,她虽然不能亲自去对歌,但是歌声悠扬婉转,巫仙族的女子有世界上最甜美的嗓子。她坐在高高的树屋里,用贝壳梳子梳理自己浓黑茂密的头发。
两条小腿垂在板子外来回晃荡,她听到古阿树的声音,扬声问:“阿树哥哥,我好看吗?”
“圣女殿下,您最美丽啊。”
她咯咯地笑起来,可是这些侍卫都在骗人,明明说自己最好看,可是又都去了月亮湖对歌,找了和他们情投意合的小妹子。
有时候宝阿娜想,姨母说自己美,侍卫们说自己美,侍女也都说自己美,可美不美的,只有自己看不到,这真是太遗憾了,她说什么都要想办法把眼睛治好,她要天天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美。
——
禹师风小心翼翼的掀开宝阿娜的裤腿,这回腿伤的非常严重,骨头断了。宝阿娜察觉到一双修长清凉的手在自己的腿上来回抚着,动作飞快,又很轻,她虽然全身都在疼,也忍不住问:
“小哥,你终于对我动手动脚了?”
禹师风再次忍耐住把她扔在姥姥庙里,自己掉头就走的冲动。
“姑娘——”
“我叫宝阿娜,我和你说了,小哥你记性不好吗?”
禹师风开始念《般若波罗蜜心经》,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宝阿娜姑娘,我在帮你治疗你的伤,你刚才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宝阿娜马上回忆起刚才的事情,顿时扁了扁嘴,眼泪哗哗往下掉,抓着禹师风的胸口衣襟控诉:“你刚刚不理我,你刚刚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是为了追上你才摔伤的。我……我还吐血了!”
“宝阿娜姑娘,我刚刚已经给你检查过了,你吐血是因为牙齿把舌头咬破了,并不是内脏受伤才会吐血的。”禹师风其实有点内疚的,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他刚才确实被她恶毒自私的内心震撼了,想把这恶女甩开,可她真的受伤严重,他始终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啊……难怪我觉得舌头疼的很。”宝阿娜小心地探出鲜红舌头,就跟小蛇一样在红润丰盈的唇边来回盘踞,一道齿印深深嵌在上头,破口处确实是很深。
禹师风心里微微不自在,这个女子大约是异族的关系,和中原女子相比实在是太豪放了,她一举一动都大方又轻浮,诱人又天真,他隐隐觉得心神有些恍惚,就像是传说中摄走男子魂魄为食的女妖,在他眼前施展妖法魔力。
禹师风喉头滚了滚,宝阿娜咯咯笑起来:“你为什么咽口水啊,小哥你是不是有点渴了?”
禹师风脸色又变了,此女深得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道理,只要一开口,自己一点绮思杂念立刻消散。
“我没有。”
“哼,你可别不承认,我可有经验了,我跟你说……”
禹师风想,既然这么能说,想必不会分神注意正骨的痛苦,他也不阻拦她,手上微微一用力,宝阿娜的腿骨被他掰正,激痛从小腿流窜蔓延,她哇哦地大叫起来,泪流满面地抱着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疼,禹师风来不及拨开她,两条长树枝作为支撑,撑住了宝阿娜的腿骨,用长袍下摆撕开做成的绷带,一层层缠绕着骨头,力气不能太大,会把血脉绷得不能顺畅,也不能太小,骨头愈合的过程一旦长偏了,这位自诩绝色美人的丫头就成了瘸子。
宝阿娜疼得浑身颤抖,泪水涟涟:“骊山姥姥的香火真是错付了!”
禹师风弯了弯唇角,说的一点没错。
腿骨终于复原缠好,宝阿娜委屈地说了声谢谢:“不过我身上没带多少钱,小哥你的诊金是多少?要是和禹神医一样贵的话,我也只好以身相许了。”
禹师风嘴角微微一抽,这女子是多想以身相许?
她若是长得丑如东施就算了,可她相貌极美,这样胡说八道,总会遇上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将她敲骨吸髓地吞了。
“这等浑话姑娘今后少说为妙。”
宝阿娜委屈巴巴地扁扁嘴,说:“我真不觉得是什么浑话,反正我长得美,小哥你也俊,我们俩一起谁也不吃亏。”
禹师风无可奈何地说:“我长得不俊,丑的很。”
“你真是个骗子。”宝阿娜愤愤然地说:“难怪都说中原人都是骗子,我还以为你不一样,结果你也骗人。”
禹师风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的感觉,他随口念了两句《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惧,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宝阿娜走了神,念叨两句:“远离颠倒梦想?我的梦不算颠倒吧?”
小哥生的很俊美,她能感受的到,在他身上有一股清冷干净的气息,仿佛冬日里皑皑的白雪,皎洁,冷清,她觉得他一定很俊,配得上自己。
禹师风叹一口气,说:“挖别人的眼睛换给自己,也不算是非常正常的梦想吧?”
宝阿娜说:“我会付出合理的代价。只要禹神医愿意,我可以和他颠倒鸳鸯。”
禹师风真的听不下去了,这女孩儿满脑子都是黄色的,她根本不该穿鲜红色的衣裳,而应该改穿一身鲜黄色的衣裳,才配得起她的胡思乱想。
不过她受伤到底跟自己脱不了关系,禹师风认命地蹲下身,让她趴在自己的后背上。
宝阿娜没想到一个治病救人的医者,居然这么大力气,他的背脊很宽阔,轻轻松松就把自己驮起来,山路虽然陡峭,可是趴在他身上又舒服又干净。
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小哥,你为什么要住在山里头,干什么都不方便,也没有花姑娘。”
在巫仙族那里,花姑娘是美丽的姑娘,可是中原人的概念里,这名字可当低等几院美人的代词,禹师风咬牙切齿:“我不需要花姑娘,闭嘴。”
“小哥~”
“再不闭嘴自己走。”
宝阿娜立刻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呢喃着喊起来:“小哥~”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再不闭嘴……”
“哎呀,再闭嘴我就要尿在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