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怜秋几乎是同情地看了一眼泡在温泉里的禹时安,慢吞吞地说:“好像是要下雨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说的太慢,话音刚落一道爆雷落下,大雨唰一声下了起来。山里本来就冷,风雨交加顿时吹的几人头发凌乱地在空中乱飞,禹时安把一块干帕子胡乱扔给白昊城,自己也拿了一块飞快擦身,擦完就扶着白昊城的手臂往外走。
白昊城是真有点羞赧,他今天几乎都挂在禹时安的身上了,虽然他内心真正喜欢的是白怜秋这样弱质纤纤姿色卓绝的小美人,可是禹时安每一次靠近自己,鼻息喷在脸上的时候,白昊城都感觉到肉体和理智互相拉扯的为难和痛苦。
他断然推开禹时安,裹好自己的衣裳,抬起头露出坚决的态度:“禹兄,今天多谢你了,我的腿其实也好的差不多了,勉强可以自己走的……”
话音一落,他就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开坚定的步伐,白昊城转变速度太快,快到白怜秋没看明白,所以也忘记了提醒他——神山上下植被太多,树木过分繁茂就有一个缺点,会让人以为往下走到处都是实在的地面。
因为被底下的树影迷惑了。其实很多山路走着走着,会一脚踏空。
白昊城一脚踏空,你别担心四个字还在空中飘,人已经不由自主栽了下去,禹时安身手敏捷动作也很迅速,依然没来得及捞住他。
不过他倒是非常全面地展现了自己作为仙门大师兄到底是如何摔下山崖的。
白昊城保持着一个目瞪口呆的姿势仰面躺在略突出的一方土台上,禹时安伸出的手落了空,好在那土台离摔下去的地方并不远。禹时安跳下去把他背了上来,白怜秋看了一眼白昊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不太好,虚弱地靠在禹时安的肩膀上,这个角度显得白昊城的下巴很精致,眼圈也微微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的。
白怜秋不是白昊城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其实是羞臊的。
白昊城也有自己的排面,在禹时安面前反复出丑,哪怕他觉得禹时安长得很好看,也不能抵消白昊城心头郁结。
白怜秋不再看白昊城,那种怀疑他是教主昊丞使用九转还魂大法从幽冥返回的念头终于略略消散,教主昊丞是个阴冷狠毒的男人,哪怕白怜秋将失去全部功力的昊丞推进湖里,昊丞从始至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的神态。
甚至连那句示爱的话,都带着三分施舍,仿佛先爱上的人并不是昊丞,而是他白怜秋才对。
事实上,白怜秋一直讨厌教主昊丞,也是因为他总是流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白怜秋早就爱上了他,哪怕不要性命也要上来当教主大人的炉鼎。
实际上怎么可能呢,他白怜秋当炉鼎是因为……
白怜秋的脑袋陡然剧痛,他捂着头呻/吟一声,回头看了禹时安一眼,指着前方说:“那里有一个山洞,咱们过去避避雨吧,这山里的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
——
禹时安看了一眼前方,炸雷和闪电在头顶上不断滚动盘旋,而前方是一片黑漆漆,哪怕闪电偶尔能够照亮也不足以看清脚下的路。
背上还有一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白昊城,如果禹时安不弓着腰背白昊城,他两条腿就在身后拖着。拖了几次,白昊城没说什么,禹时安担心那双鞋得报废。
他用力弓起身子,往上托了托白昊城,总算是把他两条大长腿勾着离了地,白昊城被男人用这种方式又背又抱也算得上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但是不得不承认,被禹时安这样背着,伤腿也被照顾的很好,他居然觉得很舒服。
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瞪自己。
白昊城看了看白怜秋,他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满头浓密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原本宽大的衣裙也被吹得极贴身形,那样纤细的腰身,就像是大雨磅礴里即将被吹折的玉兰花,那样的秀美,宛如在什么时候曾经见过的熟悉,他心中微微一动,白怜秋已经撩起层层叠叠如窗帘的藤蔓,回头说:“在这儿!”
禹时安依旧是没说什么,点一点头蹲下身走了进去,山洞里却不像想象的那样黑漆漆,因为顶上有一个很小的口子,就跟在山洞里开了一个天窗似的,迷蒙的雨气顺着小口儿往下飘落,仿佛飘垂着薄雾轻纱。
禹时安虽然浑身都湿透了,好在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还没有坏,洞窟里很安静,有靠在洞壁生长的粗藤,折下来够生火了。
火光缭绕,几个人的脸都陡然亮了,禹时安用两把剑插在地上,架起一个简易的烤火架子,打算将湿漉漉的几件衣服都放在上头烤。
“白姑娘,我们背过身,你先烤吧。”白昊城一向很擅长讨好卖乖,虽然火是禹时安生的,至少架子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佩剑,他热情主动地问白怜秋,只见白怜秋明若秋水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兜头来了一盆冰块,白昊城就喜欢征服无法征服的人,不喜欢主动凑上来的,那些不够劲儿。
他还想说话,白怜秋霍然起身,双手放在腰间一扯,腰带已经散开了,他似乎毫不在意在两个男人面前袒露身体,宽大的长衫随手脱了,只剩下窄袖短衣和半湿的长裙。
白怜秋扔的快,那动作其实颇为潇洒,衣裳就像是自己长了手脚眼睛,一点不差地落在架子上,看着他负手而立的模样,白昊城脸上神情更加迷惑,虽然白怜秋现在的身形矮小,但在他眼前,不知怎地就出现了一个修长卓绝的背影,那人的衣袍被飓风吹的翻起,袖角和袍角宛如云意飞扬。
禹时安将一切都料理好,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怜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率先躺在用杂草勉强铺好的地上,两眼一闭,权当已经睡着了。
禹时安闭眼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迷迷糊糊地真如水了,却陡然觉得胸口一窒,就跟胸口碎大石一样的疼,他双眼一睁,就看到白昊城放大的脸,他一条手臂搁在自己的胸前,半个身子还往自己身上蹭,那俊秀脸上的两道浓眉,眉毛一根根都看得清晰分明。
禹时安忍耐了片刻,在白昊城闭着眼用脸蹭他下巴的时候,终于一把将他推开了。
白昊城这个把月都气血亏损,身上血脉不通就很容易冷,尤其是躺在这个山洞里,不但外头凄风苦雨,脑袋上还不断地漏风漏雨,若不是自己腿脚不便,禹时安一拖二很不方便,白昊城觉得还不如一口气撑着下山回去睡软乎乎的大床来的舒服。
他睡着后,人就容易往暖和地方凑,禹时安的身上十分温暖,就跟一个小小的火炉子一样,白昊城原本睡得很舒服,谁知那火炉子像是长了腿要跑一般,他忍不住展开双臂去追。
白昊城再次挪了过来,
白昊城再次挪了过来,居然仍旧是闭着眼睛的,那睫毛非常的浓长,禹时安忍耐着往旁边挪,白昊城居然打蛇随棒上了,禹时安刚侧过身去,白昊城的一条腿居然打了过来,整个砸在侧腰上。禹时安哪怕是泥人儿也有三分火气,翻身坐起来,反手就把白昊城背朝上扣在地上,可白昊城居然仍旧能闭着眼睡觉,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的,两只手很不安静地摆来摆去,禹时安青筋爆起,终于超过一根带子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
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禹时安刚要睡着,陡然身边像是靠着一只冰块,森森往外冒寒气。
白怜秋的寒毒之症再次发作了,他也没想到,这反噬之苦当真是会挑时间。
上回发作的时候,五大派齐攻入望月之巅。
这回发作,身边不但有五大派的弟子禹时安,还有那个让他心生疑虑的白昊城,他过去数度寒毒发作,都要连连吸食人血,虽然反噬时他武功近乎全失,但身边有神教里他极信任的教众,一声令下,人是络绎不绝地送进来。
现在他身陷五大派的据点,若是随意吸食人血,别说他自己没能力制服一个人,哪怕他弄来人了,也会立刻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身上真是太冷了,那种冰寒之气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为冰人,忍无可忍之际,神智已经是昏昏沉沉,终于克制不住伸手抱住了禹时安。
禹时安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纤细的蛇缠绕住了,那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然后一口咬在了他的血脉处。
鲜血不断从自己身上流走,而那人身上的寒凉气不断传进体内,禹时安的眉宇间几乎结出了冰花,他瑟瑟发抖,垂眸看去,只见白怜秋整张脸都换发出淡淡的血气,那苍白的过分的嘴唇也变成了血红,血丝一缕缕从他的唇边朝着如雪的脸上蔓延开,那细细的鲜红脉络四处绽放,宛如一只成魔的恶鬼。
他似乎喝得忘乎所以,尖锐的牙齿不断磕碰到伤口,疼的钻心,禹时安终于伸出手,钳住他的下颌,将他鲜血淋淋的唇齿推开。
白怜秋睁开眼,那双眼浮动着冰蓝色的暗光,已经不太像是一个人类的表情了。
禹时安忍着痛,声音冷若冰霜:“你到底是什么人,和血月魔教有什么关系?”
白怜秋瞬间恢复了神智,一双眼顿时如冰刃般寒意浸人,他随手甩开胸前的长发,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壁起身的时候,还是纤弱娇小的女子身形,但当他一步步缓缓站起身,整个人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古怪声音,就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拉扯他的身体一样,当他整个人长身玉立,身形已经和禹时安不相上下了。
他身形算的上纤弱,但是极修长,白衣红裙已经被爆长的身形撑破,红裙底露出一线雪白修长的腿,下颌削尖,眉深唇红,俊美耀目,就像是在暗夜中缓缓升起的一团鲜红妖火。
“我猜你已经知道了吧。”
恢复本体后的白怜秋,声音依旧清朗温润,他的声线略高略亮,比一般男子的要婉转动人许多。
“不错。”禹时安狠狠闭上眼,他确实是早就猜到了,但白怜秋若不是吸血忘形,他恐怕会装聋作哑,不会揭穿他的真实身份。
白怜秋刚要说话,却陡然双目一瞪,整个人飞身扑向洞外,那雨丝风片虽然渐渐薄弱,但是仍旧在夜色中不断倾撒,而在暗夜里,一盏盏鲜红的灯笼已经渐次亮起来,风雨声中,有人不断呢喃说话。
“恭迎教主归位。”
“恭迎教主归位。”
……
白怜秋目中森然,袖底一翻,已经飞身扑向禹时安,禹时安还以为他要出招对付自己,忙反手取了长剑,手腕上穴位却是一痛,长剑已经脱手,那剑身寒光闪过,白怜秋飞快地朝白昊城的心口插去。
白昊城狼狈地滚了三四圈,一身银白衣裳沾满了尘土,这才躲过了白怜秋的攻势。
白怜秋没想到一击居然不中,丹田中真气犹有不足,他眉头微皱,长剑如闪电飞出,已经绕着白昊城攻出,禹时安不得不又从衣服堆里翻出白昊城的佩剑,连连出招挡住白怜秋的攻击。
白昊城连连后退,迷惘极了。
为何自己被绑着了?
为何突然之间白怜秋就从美女变成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为何白怜秋要接连攻击自己?
禹时安看起来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
白怜秋的剑招连连受阻,而那缥缈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唇角微微一勾,这群装死的教众到底是为了谁上山来的?他目光阴森地盯着白昊城的脸蛋,那张和教主昊丞一模一样的脸还真是碍眼。
他右手长剑和禹时安的长剑锵一声相抵,左手如钩陡然朝白昊城面门抓过去。
内力吸出,白昊城身不由己踉跄着冲到白怜秋的手心,那张俊雅的脸顿时被抓挠的不成样子,白怜秋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脸庞,剧痛中,鲜血顺着手指溅落。
白昊城捂着脸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