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神山被鲜红的灯笼渐次点亮,并没有人去挂它们,但是那一盏盏闪着血色红光的灯笼自然飘起,缓缓升在半空中,神教教主的车舆缓缓而来,而车前的人是双头老妪,她穿着金红色的衣裳,一头向前,一头向后,一颗头白发沧桑,一颗头青春年少。白怜秋不知道她到底在这座神山呆了多久,只知道她是前教主昊丞最忠诚的信徒。
白怜秋瞥了双头老妪一眼,双头老妪只是恭谨地请教主坐入车舆。
此人似乎对身后的白昊城毫无反应。哪怕白昊城捂着脸痛得哆嗦。
白怜秋的脸上掠过冷淡的笑意,睥睨地一挥衣袖走了两步。
如果忽略掉他被撑得破破烂烂的女装,其实还是很有气势的。
“教主,请。”双头老妪伸出手。
一条暗蓝色的四脚蛇陡然从老妪的裙身跑出来,因动作过快,让人几乎反应不来,禹时安只见那条四脚蛇朝白怜秋扑过去,他整个人微微一震,却没有出手相救。
白怜秋此时已经换了一个样子,哪怕禹时安再医者仁心,也无法枉顾身旁捂脸呼痛的白昊城,而去救那白怜秋。
谁知那条四脚蛇不过在白怜秋脚下打了一个转,就朝白昊城扑了过去,白昊城的双眼已经被鲜血糊住,根本看不清,他只是一手扶着石壁勉强站起,另一只手胡乱地往地上抓:“什么东西?”
声音里透着恐惧,毕竟他刚刚面部受到重创,剧痛已经扰乱了他的神智,脚下有一只四脚蛇来回蹭挠,尖锐吐着蛇信的舌头居然跟小狗儿一样眷恋地蹭着白昊城的裤脚。
双头老妪已经发现四脚蛇的古怪处,她似是有些迷惑地摇荡手中金铃,那头愚蠢的凶兽只是昂着头回望她,却仍旧不肯离开白昊城。
白怜秋皱眉说:“你亲自豢养的青龙蛇,为何会亲昵一个五大派的弟子?”
言语森然,颇有问罪之意。
双头老妪脸上汗水直流,手中金铃晃动,发出诡异飘摇的铃音,而四脚蛇依旧缠着白昊城不放。
白怜秋冷笑说:“罢了。不过是条废物。”
说着飞掠回白昊城面前,手指准确地捏在蛇的七寸位置,往回一抛,那蛇就跟条项链般软软地缠在双头老妪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禹时安回望的眸光清澈关切,哪怕到了这个时刻,他仿佛对白怜秋还有几分关切。
白怜秋晒然一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神教中某个人曾经很笃定地说过——
“神教教主若想打通最后关窍,勘破一切真相,练功时必用到炉鼎才行。”
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成为教主二十年到底为了什么坚持不用炉鼎,或许,是对当年的自己的补偿。
但若迟迟不能突破最后一关,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始终只能被困在这里。
他冷冽的眸子陡然转回禹时安的身上,俊雅的青年已经用一手扶住白昊城。
翛然间,白衣红裙的魔教教主回到禹时安的面前,伸出一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所谓的正派人士应该都有这个说法吧?”
水光潋滟的眸子在眼前闪烁,禹时安还没来得及抵挡,整个人已经被魔教教主钳制住了,他脚下风驰电掣,身边魔教教主的长袖如羽翼展开,足下不过一点,已经略过层层云遮雾绕的石阶,揽着他一同坐进了教主的车舆内。
“教主寿与天齐……”缥缈的声音遥遥传来,魔教教主垂眸冷然:“啰嗦。”
修长如玉的手轻轻一抚,沉重的轿帘已经垂了下来。
——
禹时安没想到自己会被魔教教主制做人质,心中悚然,但是穴道已经被他用手轻轻拂过,实在是挣扎不得,白怜秋状似亲昵地揽着他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五大派不是很想剿灭我们血月神教吗?我带你好好看看,咱们神教到底是什么模样。”
禹时安虽然运气的穴道被封,仍旧推开他的手掌,淡淡说:“魔教。”
“?”
禹时安按着白怜秋的手腕,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按回他的膝盖上,补充说:“魔教,而且是被五大派差点剿灭,教主也狼狈到逃进鸡窝的魔教。”
车舆内的气氛陡然降落到冰点,禹时安缓缓抬起眼,很平静地迎接着白怜秋的目光。
刹那间,白怜秋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芯子。
从鸡窝里把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拎出来,给她换了干净衣裳,带在身边悉心照顾的整个过程中,白怜秋其实不是没有露出这种表情过。
可一个不过到禹时安的胸口那么高的小姑娘,四肢都细的让人怀疑不小心会被折断,小小的白白的脸蛋上只有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珠子往外喷火,愤怒,扭曲,再怎么扭曲,也很难让禹时安产生实质上的恐惧。
而一个和禹时安差不多高的男人,他黑发披背,瘦削光滑的脸虽然生的俊美,却是纯然的属于男性的美,更不必提他过去二十年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飘忽,偶一出江湖必带来腥风血雨,血淋淋的事迹足以吓哭一个半大孩子,光是他眉宇间阴沉冷凝,仿佛带着野兽般的凶狠盯着自己,禹时安当真产生了一丝克制不住的恐惧。
仿佛要被这个人拆解入腹,一块肉一块肉吃的干干净净。
白怜秋脑门子上的青筋骤然爆起,他原早就忘了那只倒霉的鸡,在禹时安的贴身保护下,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吸大宝的血,后来发现了更好的血源供应者,自然就把那只脏兮兮臭烘烘的鸡抛诸脑后了。
禹时安提及此事,简直是摸到了龙之逆鳞,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在车子里对了好一会儿,禹时安只觉得眼睛都要抽筋了。
若不是他这个人有一点宁折不弯的骨气,禹时安就调转开脑袋了。
毕竟他已经开始觉得脖子隐约作痛。
好在车舆轻轻落地,白怜秋冷哼一声,仿佛根本不屑于和他继续幼稚地争斗下去,一挥长袖,似乎忘记了下半身穿的还是一条针对成年男人略窄了些的裙子,大跨步就睥睨万方地走了下去。
禹时安根本不想往下走,他根本不想来魔教的所在,毕竟这里魔气横斜,对于一个清清白白的云门大师兄来说,是很难适应的。
白怜秋刚要走过索桥,却发现禹时安居然没有出来,他皱着眉,走回到车舆前,不耐烦地一脚踢开帘子,说:“难道还要我抱你下来不成?”
禹时安灵活地躲开了那挟着劲气的一脚,从另一侧下了车舆,刚抬起眼,就被眼前的风景惊愕到微微张嘴的地步。
白怜秋看他一副看傻了的样子,勾唇一笑:“怎么,土包子,头一回看到这么壮丽的风景,震惊坏了吧?”
魔教的山顶和禹时安的想象委实太过不同。
他虽然没有跟着大部队上山,但是从回来的师弟师妹嘴里也得到了许多消息,关于魔山山顶望月之巅,师弟师妹们的说法是,这里树林环绕,遮天蔽日,颇有幽静之美,而击落魔教教主的山巅位于峰顶,山势陡峭,明月悬空,看着比平时的月亮要大许多。
在那癫狂而苍白的月色下,魔教教主终于不能敌过正义的合围,从山峰飘然堕落。
老实说,从师弟师妹的口中得到的魔山风景,颇有几分仙气缭绕,倒像是一处风景很好的仙山。
而眼前的情景,在仙山的铺垫下,就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车舆停留在悬崖的一边,这一侧群山环绕,画屏林立,而突出的一方白石宛如鸟喙,风卷起无数海涛般黑雾,那雾气如有神识,扑面而来时化作猛兽张开獠牙巨口,又像是上古的神祇在面前化形,而悬崖的另一侧,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巨大山阙。
禹时安一直都很不解,为何五大派攻上魔山总坛如此简单,其实连他师父私下都有几分不解,胜利来的太容易,不但减少了获得胜利果实的快感,还让人疑神疑鬼。
可现在,看到面前出现的山阙,仿佛眷恋般环绕着山脉的蓝紫色电光,如同涌动着的花瓣一般从对面喷薄而出,瞬间形成的一道长桥,禹时安突然意识到,这里才是真正的魔山,魔教总坛。
白怜秋走了两步,示意他跟上自己的步子,禹时安垂头看了一眼,心中陡然一惊,这座长桥根本就不是什么花瓣,而是用一只只白骨化成的手组成的。手连接着手,每一双手都五指张开,和前面的手紧紧相扣,结实的桥身上有着无数缝隙纹路,走上去让人会起满鸡皮疙瘩的可怕。
“我可以不过去吗?”禹时安用探讨的口气问。
他实在是不想过去,并且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和白怜秋一起深入虎穴龙潭。毕竟他只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五大派弟子,云门大师兄,他还有一只年约十八周岁的老鸡需要照顾,还有一众师弟师妹需要看病,还有那个不讨喜的白昊城,可怜巴拉的被白怜秋毁了容,不赶紧敷药,那满脸的深口都翻出肉了,恐怕是要留疤的。
白怜秋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淡淡说:“你以为你自己为何还能继续活命,而不是被我一掌击碎天灵盖随便扔了?”
禹时安说:“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白怜秋脸色一寒,伸出右掌,那掌心仿佛有无边的力量,禹时安很想抵挡,却身不由己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白怜秋不费吹灰之力地捏着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得离地三寸。
“因为我要你的血练功。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一起回去。要么我把你身上的血全抽干,找个冰窖藏起来。”
白怜秋的目光就跟刚才那古怪的双头老妪身上盘绕的四脚蛇一样冰冷恶毒,禹时安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寒,咽喉处的软骨快被掐断了,呼吸也是越来越不畅通。
在禹时安快断气前,白怜秋终于松开了手指,禹时安的脖子上有一道鲜艳的指印,他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重新呼吸。
原以为白骨化桥会很难行走,出乎意料的是,禹时安走上去并没有什么困难可言,空气也很清新,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白怜秋走下长桥,已经转瞬间换好了一身衣服,那是血红为底,上有无数漆黑盘纹的衣袍,鲜红色的袖子盖住他如玉的手指,显出几分异样的苍白惨淡。
其实该多喝两口血的,不过禹时安也没他看起来那么健壮,再喝下去,怕他的小命不保。
毕竟这样好的食材十分难找。
白怜秋傲慢地走进缓缓洞开的魔教老巢大门,门上用青铜钉排出整齐的数道,那青铜钉全带着弯钩,真跟獠牙一般可怖,随着他缓缓步入的姿态,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鲜红,华美,凄厉,冷艳。就像是黄泉河岸的花朵。
十二护法和四大天王都已经回到了魔教总坛,魔教教主回到属于他的宝座上,低垂着眼,缓缓说:“本座和你们说了,尚未突破十周天,还需继续修炼,那些所谓的五大派不过是些虫豸罢了,有什么必要大惊小怪?”
说着,他的目光冷淡地凝着双头老妪。
她是最不听自己话的下属,这次兴师动众跑到五大派范围内搜罗教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自己会不知道吗?
恐怕她巴不得自己是被五大派囚禁起来了,打着营救教主的名头,趁乱将自己杀了——若她看到那个和教主昊丞一模一样的白昊城,说不定会惊为天人,立刻把白昊城尊为教主迎回神山。
白怜秋脸上掠过冷淡的笑意,盯着最后走进来的双头老妪,问:“夏侯嬷嬷,您老葫芦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啊?”
双头老妪一张清纯的少女脸默默垂泪,另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却带着谄媚笑容:“教主,嬷嬷不过是担心你罢了。好在教主神威无限,根本不必咱们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