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楚一路狂奔,他从来也没有跑的这样快过,宽大袖子在身后扑棱棱的飞,就像是青色鸽子的两只翅膀。
文弱书生一身热汗,跑的眼冒金星,仿佛累出了幻觉,在某一个世界里,他拥有翅膀,只要振翅一挥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魏公子府已经近在咫尺,他匆匆跑了一圈,只是没有人。
用力锤门,一个懒洋洋的门房隔门问他做什么,禹楚想了想,婉转说:“魏公子找我来抚琴,烦请开个门。”
谁知门房冷笑说:“公子为何要找你抚琴?他自己就是抚琴高手。哼,真是扯谎连草稿都不打。”
禹楚实在是着急,那门房死活不开门,时间越晚,揽月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随着夜色越来越浓,这条只通往魏公子府邸的小径安静幽深,只有寒鸦扑闪翅膀拍过梧桐枝的声音。
他终于一咬牙,转身回家拿了一把长弓,那弓是他前不久买的,他想保护揽月,可惜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拉满弓的力气都不够,就此放下了。
他用棉纱缠满箭矢,淋上桐油,趁着夜黑风高再次走到了无人的小径。
明亮耀眼的箭飞向红墙内,他一口气连发了五箭,听到一墙之隔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这才舒出一口气,只是眉心始终紧锁着。
他有些怕伤了无辜的人。
火光照亮了婉月的脸,她意态闲雅地用指尖勾起长衫,那是魏公子给自己定制的幅距十米的黑色丝绸长衫,最好的绣娘用了足足一年时间绣出万里江山图。
魏公子自以为是极有沟壑的人,结果却总是不能如愿,他在外极谦逊优雅,满腹戾气藏在内宅,穿着万里江山图,于美人背上挥洒纵横交错的血痕画卷,曾是他最感兴趣的事情。
只是现在魏公子和七八个同样恶劣的富家公子哥儿都七倒八歪,只有婉月依然如常,黑发和黑衫宛如融为一体,在她背后,一片金线拖曳着如画江山。
白腻脖子纤细修长,黑发贴在脖子上,显得无比香艳,刚才她就是用这个曼妙姿态,低垂着头,让魏公子自信满满地刚一出手,就被她一把攥住手。
魏公子还以为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真的爱上自己,才这样主动,接下来他一阵天旋地转,背后一阵剧痛,才知道自己被摔到地塌上了。
其它几个公子都是养尊处优的,平素一起七手八脚摁一个女子是不在话下,但是今天却见了鬼,也不知道这揽月是否有妖术,只是舞蹈般几拨几转,就已经把男人们打的爬不起来。
“好漂亮,这么大的灯笼啊!”
魏公子听到揽月语调慵懒优雅,指尖如新笋,黑色的长衣露出肩头一抹新雪,她原本月白色衣裳染了血,被随意甩到一旁,那长衫下摆开口很高,魏公子于极致的痛楚中竟燃起了隐秘的狂喜,一双眼只是盯着那开叉处雪白的线条。
直到他无意扭过头,才瞬间振动,那熊熊燃烧成了一把巨大火炬的,不正是自己府中百年的镇宅之宝——紫楠木吗!?
——
因着火的是一棵树冠茂盛阔远的百年老树,箭矢烧得一树的树叶都成了金色,闪着金光的树叶四散纷飞,烧到了附近所有的房舍,魏公子府中的下人为了尽管取水救火,已经将大门洞开,来回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
禹楚趁乱一起进去,四处搜罗,突然见到一间房舍的窗户打开了,揽月惊恐无助的脸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而后就被一双大手抱着腰拽了进去。
禹楚心急如焚,又怕自己打不过那群恶少,手里也没有别的武器了,干脆举起地上一块松动湖石朝窗户扔了进去。
——
外面火光大盛,屋里头一片漆黑,婉月就着火光已经看清禹楚的身影,下一刻她拽过魏公子挡在窗前,巨大的湖石轰隆隆破窗而入,正好打在魏公子的脑袋上,他额上鲜血长流,痛不可遏地跪在地上打滚。
下一刻,禹楚已经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根没什么用的粗树枝,火光朝着魏公子寻欢作乐的绮丽楼蔓延而来,那金色的光勾勒出揽月娇美的脸,她比平时柔弱许多,漆黑长睫贴着脸颊,湿漉漉的可怜。
“你没事吧?”禹楚的声音颤抖,拉着揽月的手也有冷汗,揽月的声音低的像梦呓:“没事…多亏你来了…”
火光蓬地一下窜起,魏公子府建筑大多用名贵木料,所以烧得也分外快,禹楚紧张地四处探看:“魏公子呢?”
揽月扑进他怀里,像是一抹微云:“被你扔进来的石头砸晕了!”
禹楚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约是都用在此刻了,他居然能一击即中!真是菩萨保佑!
他抱起揽月,只觉得一股兰麝幽香袭来,她身材虽修长却轻盈,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倚在他怀里,衣衫凌乱,黑色长衫不能遮住她全身肌肤,露出大片雪白。
他心痛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慌忙脱下外袍裹紧她,抱着她一路飞奔,朝外头冲了出去。
他生怕有人发现自己卷走了花魁,脚下片刻不敢停往外跑去,只听到耳边是潺潺的护城河流水,映着月色银箔波光潋滟。
“这里应该无事了。”禹楚全身都汗湿了,跟被雨水淋湿了一般。
揽月抬起头,满脸恐惧和迷惘,身上的衣裳滑落,显出大片的肌肤也没意识到,禹楚本应转开脸,却鬼使神差往她背后看。
她身后有没有那道伤痕呢?
婉月脸色猛地一沉,她以为这次试探真的试出了禹楚的真心,原来是她想多了。
她猛地拽起衣服,起身急走两步,将背脊整个藏了起来。
“真是多谢你了,禹琴师,你不过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那位救过你的少年对吧?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才沦落风尘。你不必巴巴儿的命不要来救我,毕竟报恩报错了人也是没趣儿。”
说着她气呼呼朝逍遥楼走去,一路跑的飞快,那长衫被风吹的飘起来,她也是不管不顾的。
禹楚再追不上她,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一闪而逝。
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揪痛。
他原是想报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自己能够从沦为乞丐到恢复正常的生活,真亏了那位玄衣少年。
他戏谑的态度,倜傥的fengliu也令循规蹈矩的他印象深刻。
可是看到揽月那一眼,他的心就乱了,不管她是谁,他都不希望她不快乐。
当他回到逍遥楼的时候,小丫鬟星奴唤他去见揽月姑娘。
“这是你五个月的琴师工钱,一共五十两银子。你拿着银子赶紧走吧!”
禹楚看着揽月用一种厌弃的神态说:“你救不了我,我不过就是堕落了。谁也救不了我。”
婉月讨厌禹楚的靠近,他每一步接近都在融化她的心,她今天居然只是废了那些作恶多端的人的手脚筋脉和他们最必要的某个功能,仁慈地留了命。
将来,她真遇上自己的仇人,也会心软吗?